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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回暖以后,蜂箱里开始躁动。

陈四九掀开草帘检查的时候,巢脾边缘已经起了王台,鼓起来的蜡壳像一颗颗小花生挂在巢脾边上,里面是正在培育的新蜂王。

蜂群要分蜂了。

他蹲在蜂箱前面看了很久,听着箱子里面嗡嗡的躁动声,比平时急,比平时密,像是一群人在屋里挤得受不了了,正等着有人把门打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蜡屑,转身去找石头和狗儿。

新蜂箱要趁天气好赶紧做出来,三十五个箱子,木板不够,他去村里木料堆上翻了一遍,又上山砍了两棵树破了板子当料。

狗儿蹲在旁边帮他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底下翻出来,堆了一地。

石头锯木头的手脚比以前利索多了,干了一冬的杂活,他的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搬石头的粗手了,锯条走的线又直又匀,木茬整齐地落在地上。

分蜂的活儿忙了整整五天。

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四九就起床,举着一盏油灯去看蜂箱。

傍晚天黑了才收工,手上不是蜡就是蜜,粘糊糊的,得拿草木灰搓两遍才能洗干净。

他把旧箱里起了王台的巢脾取出来,带蜂王一起移进新箱,再在新箱的入口处放一小块浸过蜜的干草引蜂群认路。

搬过几次之后,那套工序他已经闭着眼也能走完,手底下越来越顺,动作利落得像在案板上切菜。

三十五只蜂箱在北墙根和坡上排开,在春天的阳光里泛着新木头淡黄色的光。

狗儿蹲在蜂箱前面看蜜蜂进进出出,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

蛋儿也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指着几只落在箱口搓腿的蜜蜂问“它们在干什么”,狗儿说“在洗脸”,蛋儿问“蜜蜂也洗脸”,狗儿说“当然洗,干活了一天一身粉”。

两个人蹲在蜂箱前面,像两只刚刚冒出来的蘑菇,连影子都比冬天的时候厚了一层。

绿眼睛的女孩站在远处看他们干活。

她站的位置永远不远不近,既不靠近到碍事,也不消失到让人去找。

她靠着院墙根站着,有时候蹲在灶房门口,有时候躲在柴房的门缝后面,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干活的人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树。

狗儿冲她喊了一声:“来看,蜂王。”她没过来,但往前挪了两步。

有一天陈四九蹲在地上刮蜂蜡,她忽然走了过来,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手。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刮刀,把巢脾上那层浅黄色的蜡盖一层一层削下来,蜡片卷着落到盆里。

她看他刮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手上移到那些卷起来的蜡片上。

陈四九把刮下来的蜂蜡块掰了一小块递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掌心里,没有吃也没有扔。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小块淡黄色的蜡片,轻轻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然后攥紧拳头,把它握在了掌心里。

春天来了,赵秋娘的肚子越来越重,她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从灶房到堂屋几步路也要歇一歇。

陈四九不再让她干重活,她站在灶台前面只是看着锅,她坐在灶房门口缝东西的时候,绿眼睛的女孩蹲在旁边帮她递剪子和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烧火做饭的事交给了周氏和绿眼睛女孩,周氏教她怎么添柴不让火灭,怎么往锅沿上拍饼子不让面糊沾手。

那女孩学得很快,头两天周氏站在旁边看着,第三天她已经能自己把一锅粥熬得不生不糊了。

她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的时候,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绿色的眼睛映得像两小块刚洗过的石头。

接生婆是李万福找的。

五十多岁的婆子,矮胖身子,手上全是干活的茧,说话嗓门敞亮,在十里八乡接了一辈子孩子。

她来看了看赵秋娘的肚子,手掌贴在上面轻轻摸了一圈,又按了按胎位。

“入盆了,”她说,“这个月月底前后,随时可能发动,东西备好,到时候别慌。”

陈四九把西屋腾出来一半,铺了新稻草,换了干净被褥。

那床新被面是赵秋娘年前缝的,蓝布面,边角压了一圈细密的白线。

他在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水备着,又把接生婆嘱咐的东西一样一样数好——干净的布、剪刀、艾草、红糖、一盆温水。

夜里赵秋娘翻身的时候忽然轻声哼了一下,呼吸也短暂地顿住了。

陈四九立刻醒了,转头看她。

她躺在炕上,一只手掌贴着肚子,闭着眼,过了几息那口气才慢慢匀回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又重新平稳了。

陈四九躺回炕上,侧着耳朵听了听她的呼吸声,确认她睡着了。

等他躺回去的时候,听到柴房那边有轻微的响动——绿眼睛的女孩在翻身,草垫子窸窸窣窣响了片刻,又安静了。

窗外有风在吹,把新生的榆钱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拨着一把碎了的铜钱。

赵秋娘的产期晚了两天。

她的肚子坠得更低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撑着后腰,步子又慢又小,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

靠着墙坐久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得扶着桌沿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接生婆第二次来看,说胎头还没完全入盆,得多走动走动。

“不走不行。”接生婆说,“老躺着,生的时候遭罪,你拉着她多走几圈,走累了歇,歇够了再走。”

陈四九扶着赵秋娘的胳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她走得慢,他就跟着慢,一步迈出去等她把重心移过来了再迈下一步。

春天的日头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把衣领里积了一冬的寒气慢慢烘了出来。

绿眼睛的女孩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绕着院子走,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赵秋娘的另一边,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动作不大,但她的手心稳稳地贴在那里,像是怕她滑倒。

赵秋娘低头看她。

那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托着,走一步跟一步。

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三个人就这样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步伐慢悠悠的,像是春水在河面结的薄冰底下缓缓涌动。

而第二天,陈四九突然有事,石头叫他去帮忙。

陈四九临走时,亲了了一下赵秋娘的额头,

“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赵秋娘捧着肚子,“嗯”了一声。

陈四九把手交给了绿眼睛女孩。

而在陈四九走后,她们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赵秋娘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绿眼睛女孩的臂弯上猛地一收紧,身体微微往下坠了一寸。

“四九哥……“她楠楠的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只手的力道让绿眼睛女孩知道她站不住了。

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倾斜过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绿眼睛的女孩赶紧在另一侧托住了她的胳膊肘,撑住了。

赵秋娘回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周氏正在里面揉面,锅盖缝里冒着白汽。

“娘。”

周氏赶紧跑过来和绿眼睛女孩赶紧扶着赵秋娘往西屋的方向走。

“娘嘞,怎么这个时候发动了。”

赵秋娘又喊了一声“娘”,是压着的那种,没有松手,但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分。

她的脚步已经迈不动。绿眼睛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层薄薄的蓝布衣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幅度不大,但一下接一下,把她的衣摆撑得微微晃着。

春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在他后脖颈上,凉凉的,带着一点解冻之后泥土的气息。

西屋的门敞着,里面铺了干净的稻草,被褥叠好了,剪刀浸在热水里,接生婆应该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