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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九跟着他姐跨进正屋门槛的时候,屋里的光暗了一截。

正屋不小,但窗户上糊的纸又厚又旧,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堂屋正中间有一张八仙桌,四条腿稳稳当当坐着,桌面擦得锃亮,摆着一只青花茶壶和四只倒扣的茶杯。

墙根摆着一排坛坛罐罐,靠东墙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上面绣的牡丹褪了色。

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太太,六十来岁,圆脸盘,三角眼往下耷拉着,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纹。

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绸面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在掌心盘着两个核桃,嘎吱嘎吱地转,核桃已经盘得油亮发红,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滚来滚去。

另一个是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正喝茶,圆脸短脖子,肚子把灰布褂子撑得鼓鼓的,像怀里揣了只半大的西瓜。

他的嘴小,喝茶的时候噘起来,吸溜一声,把茶水从杯沿抿进去,又吧嗒一下咽了。

陈秀兰进门的时候,腰不自觉地弯了两分,她的脚步放轻了,像踩在薄冰上。“娘,大栓,”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弟弟来了。”

赵钱氏盘核桃的手没停。

三角眼抬起来,从陈四九的破草鞋扫到粗布褂子,从粗布褂子扫到他腰侧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块——柴刀的轮廓被粗布盖着,但形状还在。

最后扫到他脸上那些疤,她的嘴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撇嘴还是想说什么。

“秀兰,这谁?”

陈秀兰的手绞了一下衣角:“娘,这是四九,我弟弟,陈家庄那个。”

“哟。”赵钱氏的核桃停了一瞬,又接着转,“陈家庄那个?不是听说死了吗?传了好几年说他烂在河堤上了,怎么又活了?”

陈四九站在堂屋中间,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赵钱氏脸上移开,落在赵大栓身上,赵大栓把茶杯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跟打量一头进栏的牲口差不多。

他也听说过陈四九死在河堤上的事,这会儿人活着站在面前,他大概在想:来干什么?来借钱?来打秋风?

“坐。”赵大栓伸手把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过桌面,凉了大半截的。

“你姐老念叨你,念叨了好几年了,还以为你没了,现在回来了就好。”

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讨水的叫花子,那杯凉茶推到陈四九面前,杯沿缺了一小块,茶水顺着缺口淌了一小滩在桌面上,赵大栓没擦。

陈四九没碰那杯茶。

他转头看着他姐,陈秀兰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腰弯着,头低着,她的脚微微往外撇,像是随时准备往灶房或者院子里跑的样子。

“姐坐。”陈四九说。

陈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赵钱氏。

赵钱氏盘着核桃没吱声,三角眼垂着,盯着自己的手指头,陈秀兰的屁股蹭了蹭凳子边,小心地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面,两条腿并拢着,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着。

陈四九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把怀里的灰布袋解下来搁在脚边,布袋磕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里面有蜜罐有蜡块,东西不少,赵大栓的目光扫了一下布袋,又收回去了。

“姐,”陈四九开口了,“这几年身子还好?”

陈秀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好、好的。”

她的手在抖。

放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头,细瘦的,骨节凸着,指尖全是干裂的口子,抖得并不明显,但离得近的陈四九看见了。

“油坊生意咋样?”他又问。

这回赵大栓接话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肚子跟着颤了一下。“不好,今年啥都没挣下,北边乱起来了,油卖不出去,豆子进不来。”

“我爹前年摔了一跤,身子骨也不行了,磨坊里的活全落我一个人头上。你姐……”

他看了陈秀兰一眼,目光平平的,“你姐又干不了重活,隔三差五就病,今儿头疼明儿腰疼的,油坊的活都是我和我爹撑着。”

赵钱氏盘核桃的节奏快了两拍,补了一句:“又干不了重活,身子骨弱,我们赵家娶你姐的时候,给的彩礼在李家坳算是头一份的,嫁过来头几年还能干,这几年动不动就躺着,连灶房的事都做不利索,大栓没嫌弃她就不错了。”

陈秀兰的头又低了一寸。

她的肩膀缩着,像想把整个人缩进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里去。

陈四九没接赵钱氏的话。

他转头看他姐:“姐,你病了?什么病?”

“没、没啥。”陈秀兰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就是冬天受了凉,咳嗽,老不好……”

“咳嗽了多久?”

“……半年多。”

陈四九的目光落在他姐的锁骨上。

那根锁骨的棱角从领口边缘透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像是随时会破出来,他把杯子里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透了,涩。

开饭的时候,赵钱氏从椅子上站起来,端了一只小砂锅放在自己面前。

砂锅里是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块鸡肉从汤里露出头来,她拿了只小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碗里的肉块堆了半碗,又夹了一块在碗沿上搁着。

陈秀兰端了一只托盘从灶房走出来。托盘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里是粥,稀的,能照见碗底灰白色的瓷面。

一碟咸萝卜干搁在托盘角上,切成细丝,腌得发黑,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粥一碗一碗端下来摆在每个人面前,筷子三双,整整齐齐摆在粥碗右边。

“娘,您的筷子。”

陈秀兰又转身从灶房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双手递给赵钱氏。

赵钱氏接了,“嗯”了一声就开始喝汤。

陈秀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那碗粥,她的手抖得厉害,粥碗刚端起来就晃了一下,粥面荡出一圈波纹,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赶紧低头把溅出来的吸干净了,然后慢慢喝,嘴唇贴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抿。

陈四九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

米粒数得清,稀汤寡水的,面上一根菜叶都没见着,他又看了一眼赵钱氏面前的砂锅,汤还冒着热气,鸡肉的油花在汤面上聚成金色的圈,旁边两个孩子还没上桌,但赵钱氏已经替他们留好了鸡腿,搁在碟子里。

他端起粥碗喝了。

粥不烫,温的,他喝了两口,咸萝卜干嚼了一根,咸,齁咸,腌得过了头,一咬下去全是盐渣子。

正喝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叫嚷声,两个半大小子从院子里冲进来,大的七八岁,虎头虎脑,脸上圆鼓鼓的,看着伙食不错;小的五六岁,跟在后面,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渣。

“奶,我饿了。”大的那个一进门就喊。

赵钱氏那张垮着的脸立刻松了,脸上的褶子堆出笑来。

“宝儿,福儿,快来,奶给你们留了鸡腿。”她把砂锅里那两只鸡腿一只一只夹出来搁在碟子上,又舀了两碗汤,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一人捧一碗,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赵宝儿啃了两口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见对面坐了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满脸疤,穿得破破烂烂的,正端着碗喝稀粥,赵宝儿嘴一撇,没理他,把鸡腿骨头吐在桌上,手一抹嘴,冲陈秀兰喊:“娘,我鞋破了,你给我缝。”

陈秀兰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好,好,娘的针线篓子呢……”

她弯下腰在地上找针线篓,背对着陈四九的时候,她那件旧褂子下摆空荡荡地晃着,后颈那排颈椎骨在她弯腰的姿势里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串小石子嵌在皮肉底下。

她在地上找了半天,才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破篓子,翻出一根针和一卷线。

“等我会儿,娘给你缝上。”陈秀兰的声音还是软的,笑着的,像是在哄孩子。

陈四九看着她的背影。

那根针在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间捏着,线头被她抿了一下,穿过针眼,她蹲下来把赵宝儿的鞋脱了,低头穿针走线,缝了两针,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她拿嘴唇吮了吮,接着缝。

赵宝儿坐在凳子上晃着腿,另一只脚踢着桌子腿,咚咚响,赵福儿在旁边啃鸡骨头,啃完了把骨头扔进陈秀兰面前的粥碗里。

骨头落在粥面上溅起一小圈米汤,陈秀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骨头捡出来搁在桌边,低头接着缝鞋。

赵钱氏盘着核桃,眯着眼看孙子,赵大栓喝完了粥,把碗一推,打了个嗝。

陈四九碗里的粥没喝,他把碗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他坐直身子,看着陈秀兰蹲在地上缝鞋的后背。

又看了一眼他姐蹲在地上的姿势,单薄的,缩着的,像是习惯了把自己弯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攥了一下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