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陈四九就出了门。
他没跟赵秋娘说太多,只说了句“去后山转转”,背了一只旧布袋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狗儿跟了上来,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门框里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四九低头看了看他:“走。”
狗儿就跟上了。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后山走,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脚,春天的后山绿得透亮,新叶子一层一层铺在树枝上,地上冒出来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子湿润的甜味。
狗儿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开口了:“叔,咱们找什么?”
“找蜜蜂。”
“蜜蜂蜇人。”
“嗯。”陈四九说,“我不怕。”
狗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跟在陈四九身后半步的距离,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步子不大但跟得紧。
后山不大,但坡陡林密。
陈四九带着狗儿沿着山脚先转了一圈,看哪边的花开得多,他记得前世看过的养蜂视频里讲过,蜜蜂采蜜是有固定路线的,跟着开花的地方走就能找到窝。
他蹲下来看那些野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二月兰,黄的紫的蓝的挤在一块。
他盯着一朵紫花地丁看了好一会儿,果然有蜜蜂飞过来,趴在那朵花上埋头钻了一会儿,飞走了。
陈四九站起来跟着那只蜜蜂走。
蜜蜂飞得急,拐了几个弯就看不见,他停下来等,过了一会儿又一只蜜蜂飞过来,沿着同一条路线拐过去。
他跟着那只走,走了一截又跟丢了,但他记住了那条路线的方向——往山崖那边去的。
后山北面有一面崖壁,高约两三丈,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崖壁底下有一片背风的凹地,野草长得格外茂盛。
陈四九趴在凹地边缘的草丛里往下看,崖壁的石缝里果然有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拳头大小,嵌在石头缝深处,蜜蜂进进出出,在晨光里嗡嗡地飞着,光线照在它们翅膀上泛出细碎的金色。
“找到了。”他低声说。
狗儿趴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小脸绷着:“那么多。”
“不多。”陈四九说,“这才一小窝,巴掌大,后面还有大的是蜂王。”
他蹲在崖壁上方观察了大半个时辰,记下了蜂群的出巢频率,工蜂出去采蜜大概一刻钟回来一趟,带着花粉和蜜,落在巢口爬进去。
隔一会儿也有蜜蜂爬出来,振翅飞走,来来往往,每息大约有十几只进出。
他估算了一下,这窝蜂不算大,蜂王应该在里头产卵,最好的办法是把整窝端走,连蜂王带工蜂一起收。
第一次尝试,他莽了。
他顺着崖壁攀下去,一只手抓着藤蔓,另一只手伸向那个石缝里,他想着用布把石缝蒙住就能整个兜走,但手刚伸过去,蜂群炸了。
它们比他想得快的多,嗡的一声从石缝里涌出来,黑色的飞点撞在他手背上、胳膊上、脖子上,他还没来得及缩手,七八根毒针已经扎进了皮肉里。
疼,火辣辣的疼。
他胳膊上的皮肤立刻鼓起了好几个红包,又红又肿,整条小臂像是被烫过一样,他咬着牙攀回崖顶,狗儿已经扑了过来。
“叔!”
狗儿的声音都变调了,两只小手抓着他胳膊看那些包,包上还留着蜂针的断头,“叔疼不疼?”
“不疼。”
陈四九蹲下来拿指甲把断针挑出来,一个包一个包地挑,挑出来的针头又细又短,扎在指肚上刺刺的。
他甩了甩胳膊,整条小臂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没事,蜜蜂蜇一下而已,回去拿碱水洗洗就好了。”
狗儿看着他那条肿了的胳膊,嘴唇抿着,他蹲在陈四九旁边,没说话,但两只手攥着自己衣角攥得紧紧的。
陈四九拍了拍他脑袋:“走,回去,改天再来。”
回家的路上,狗儿忽然说:“叔,你小时候也挨蜇过?”
陈四九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翻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还真翻出来一段,陈大柱腿还好的时候,有一年带他去镇上赶集。
集上有个卖蜂蜜的,小摊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底薄薄一层蜜,拿竹签挑着卖,他爹买了小半碗给他尝,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蜜。
甜得他当场把碗底舔了三遍。
他爹那时候跟他说:“这蜜是山后养蜂的人家取的,一年就取一茬,金贵着呢,等你长大了,要是也能养一箱蜂就好了。”
后来他爹腿瘸了,哪也去不了了,再后来他被征走了。
陈四九长大以后——他想起的是前世,前世他在城里上班,超市货架上摆的全是蜂蜜,槐花蜜、枣花蜜、椴树蜜,瓶瓶罐罐花花绿绿。
他买过好几回,后来才知道那些全是糖浆勾兑的。真的蜂蜜他再也没吃到过。
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往茶饮里加的是果葡糖浆,叫蜂蜜柚子茶但没有一滴蜂蜜,他想吃一口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买。
“挨过。”他跟狗儿说,“小时候想吃蜂蜜,被蜇过好几回。”
狗儿“哦”了一声,过会儿又问:“蜂蜜好吃吗?”
“好吃。”
狗儿想了想:“我爷爷也吃过,他说河堤上有一个叔分过他半块饼,饼上面抹了薄薄一层蜜,他没舍得吃,揣了好几天,最后分给我爹了,我爹又分给我和蛋儿,一人咬了一小口,甜的。”
陈四九走在他旁边,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肿了的胳膊,包在晌午的太阳底下又红又亮。
回家以后赵秋娘看见那条胳膊,嘴抿成了一条线,她转身去灶房烧了草木灰做了碱水,拿布蘸了给他擦。
碱水蜇着伤口刺辣辣地疼,陈四九一声没吭,赵秋娘擦完了把布往盆里一扔,说:“明天还去?”
“去。”
她没拦。
她看了他那条肿胳膊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弯腰端起水盆走了。
第二次去,陈四九带了东西。
干草、艾叶、还有一只他自己编的收蜂笼,竹篾编的,像个倒扣的漏斗,口大底小,底上留了一个小口可以塞布。
他前世刷视频的时候看过养蜂人收野蜂,用的就是这种笼子——用烟把蜂熏安分了,找到蜂王移进笼里,工蜂会跟着蜂王走。
这次他带了狗儿一起攀到崖壁上方,他先把干草和艾叶点着了,拿湿布盖住火头,让烟冒出来。
烟是青白色的,顺着崖壁往下飘,他把烟慢慢送到石缝口子前面,蜜蜂被烟一熏,嗡鸣声开始变化。
本来急促高亢的嗡嗡声,慢慢变得低沉、迟缓,工蜂们不在蜂巢外面乱飞了,一只一只地往石缝里缩。
陈四九等了一刻钟。
烟把蜂群熏安分了,里面的动静小下去,他伸手进石缝里摸,指尖先碰到的是蜂巢的蜡板,滑的,软的,温热。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更大的、更软的东西—蜂王,它的肚子比工蜂大一圈,在蜂巢中间趴着,被工蜂围了一圈护着。
他轻轻把那块蜂巢连蜂王一起捧了出来,蜂王在他掌心里微微蠕动,工蜂附在蜂巢表面爬着,但没有蜇他。
他小心翼翼把整块蜂巢放进收蜂笼里,拿布封了底口,过了一会儿,石缝里剩余的工蜂嗅到了蜂王的气味,从石缝里涌出来,一只一只钻进收蜂笼的入口。
它们不蜇人了,安安静静地爬进去,落在蜂王旁边聚成一团。
狗儿趴在崖顶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等陈四九攀着藤蔓爬上来的时候,他凑过去看那只笼子。
笼子里的蜂群聚成了一个暗褐色的球,安安稳稳地团在一起,嗡嗡声轻得像在哼。
“成了。”陈四九把笼子口扎紧了,抱在怀里,他胳膊上被烟熏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花了,但嘴角翘着。
两个人抱着收蜂笼下山。
狗儿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笼子一眼,那团暗褐色的蜂球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只爬一下又团回去。
到家的时候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看见陈四九抱着个竹笼子回来,笼子口传出闷闷的嗡嗡声,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这是什么?”
“蜜蜂。”
“你……你把一窝蜜蜂抱回来了?”赵秋娘的声音高了半度。
陈四九没理她。
他走到院墙北角避风的地方,那里他已经提前搭好了一只新蜂箱,木板钉的方方正正,盖板能掀开,底部有通风口,入口处他用细竹篾做了一道防逃片。
他把收蜂笼的口对准蜂箱入口,拿布把笼子抖了抖,蜂群从笼子里慢慢爬出来,涌进蜂箱里,一粒一粒地往箱底沉。
赵秋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脚尖微微往外撇,像是随时准备跑路。
她看着那些黑黄相间的虫子从竹笼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爬进那只木箱子里,箱口还有几只没进去,在入口处绕了两圈才钻进去。
陈四九把箱盖合上了。
蜂箱里传来低低的嗡鸣,平稳的,安顿的,像是困了的人在打鼾,他在蜂箱外面站了好一会儿,耳朵贴着木板听动静,里面的嗡嗡声越来越均匀,工蜂们开始认家。
“这能挣钱?”赵秋娘在后面问。
陈四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那只新蜂箱,箱面上还留着新鲜的木茬,太阳照在上面泛着淡黄的光。
入口处有一只工蜂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像是在适应新家。
“能。”他说,“蜂蜜能卖,蜂蜡比蜂蜜还值钱,等蜜蜂多了,咱们还能卖蜂箱给别人养。”
赵秋娘站在远处看着他。
她那只攥着围裙边的手慢慢松开了,脚尖也不再往外撇了,她看着陈四九蹲在新蜂箱旁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入口处溢出来的蜡痕,闻了闻,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甜的。”他说。
赵秋娘没笑,但也没往后退了,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灶房做饭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别蜇着我。”
陈四九蹲在蜂箱旁边,听见了。
他看着那只蜂箱,箱口又有两只工蜂爬出来,抖了抖翅膀,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认了认门,又钻回去了。
他伸手把蜂箱上的浮灰擦了一下,指腹滑过温热的木板,那股子蜜的甜气从箱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想,他爹要是知道他真养了一箱蜂,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老汉腿瘸了也上不了山,但那碗集上的蜂蜜他大概还记得。
他还记得自己舔碗底的时候他爹在旁边笑,说是“馋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蜂箱在院墙北角安安静静地立着,新木头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浅一大截,但看着踏实,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赵秋娘在切菜,头也没回:“蜂箱放那儿,狗儿和蛋儿离远点,蛋儿小,蜇了要哭。”
“知道了。”
他靠着灶台门框站着,看着赵秋娘切菜的背影,她侧着身子站在砧板前面,刀起刀落,菜丝均匀地从刀刃底下滚出来。
阳光从灶房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秋娘。”
“嗯。”
“等蜜蜂多了,我给你做一罐蜜,纯的,不掺东西。”
赵秋娘没回头。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切,但陈四九看见她耳朵根子红了一小片,被阳光照着,粉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