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盖印的速度很快。
一夜之间。
邺城十二里坊、七万八千户新籍全部加盖州牧印。
第二日清晨。
魏郡周边二十三县也开始封册。
一枚新印。
要在三日内压住近十万户人的名字。
县吏抱着新册挨门核验。
每核一户。
便在门框钉一块红木牌。
红牌在。
可以领粮。
可以过桥。
可以在宵禁后请医。
没有红牌。
连死后埋进官地都要先交保钱。
城中百姓不敢不接。
可第一批县吏走进安平里时。
貂蝉已经坐在巷口。
她面前没有户册。
只有一只装满铁钉的竹筐。
“姑娘。”
老木匠压低声音。
“钉子有什么可看的?”
“看年份。”
貂蝉拿起一枚锈钉。
“新钉亮。”
“旧钉黑。”
“槐木门软,钉眼会向下裂。”
“枣木门硬,拔钉时边缘会卷。”
“谁家门上挂过几次户牌。”
“不必问官。”
“门记得。”
安平里第一户。
新册写五口。
门框上却有八排旧钉眼。
邻居说三名女儿已出嫁。
看似无错。
貂蝉却让人量钉眼高度。
最下面三个钉眼只到成人膝盖。
那不是出嫁女的户牌。
是三个孩子的乳名牌。
两年前疫病时。
官府怕冒领药汤。
每名幼童都曾在门下挂小牌。
三个孩子没有出嫁。
也没有病死。
昨夜还在屋里睡觉。
新籍故意删去他们。
因为五口之家按旧制可留六亩口分田。
只剩两名成人与一个孩子。
便可收回两亩。
第二户。
新册多出一名壮丁。
名字叫周武。
户主说从未见过。
县吏却拿出一张按过手印的投亲文书。
貂蝉没有看手印。
先看门钉。
周武的红牌比其他牌窄半寸。
钉孔也小。
不是里坊木匠做的。
是州牧府统一送来的“寄户牌”。
寄户不住在这里。
却能借这一户的名字领兵粮、领甲、领军饷。
一百户里塞入二十名假壮丁。
账上便凭空多出二十名兵。
粮从仓里领走。
人永远不必出现。
第三户更怪。
新册上的户主已经死了。
儿子却成了“寄居”。
死人的名字仍占着田。
活人反而没有继承权。
只要活人不认。
田便可以按无主地重新分配。
一条巷子查完。
红牌三十七块。
有十一块对不上门上的旧钉。
郭图派来的主簿喝道:
“门钉能作什么凭据?”
“百姓可以今早自己钉!”
貂蝉指向门框。
“新孔有木屑。”
“旧孔有烟灰。”
“邺城人冬日烧柴,夏日熏蚊。”
“烟灰一年比一年深。”
“若今早新钉。”
“把两年前的烟也补进去给我看。”
围观百姓第一次笑出声。
主簿脸色涨红。
他命人摘走红牌。
“抗拒新籍。”
“全巷停粮!”
粮是最硬的一刀。
安平里顿时安静。
几个老人下意识看向自家空缸。
貂蝉却让人推来第七十三辆青篷车。
车上只有九十袋中立粮。
正是袁绍昨日不肯承认的那批粮。
每袋只剩少半。
一巷分不饱。
可她不按人头分。
先在巷口支起三只锅。
孩子一锅。
老人一锅。
出力查门钉的人一锅。
粮煮成粥。
再添野菜与豆渣。
九十袋粮从界桥走到邺城。
第一次不是一袋袋计算属于谁。
而是变成了今日不能让谁饿死。
主簿怒道:“私设粮点,等同聚众!”
貂蝉把袁军红绳系到锅柄上。
“粮袋是麴义将军补的。”
“桥中损粮由冀州认账。”
“你说它是私粮。”
“先去问先登营。”
巷外果然站着两名先登弩手。
跛脚老卒没有披甲。
只捧着自己那只七升底高斗。
“我来量粥。”
“也来看看去年少掉的军粮。”
主簿不敢再掀锅。
先登营不是刘策的人。
更不是貂蝉的人。
可那一万二千三百五十石失踪粮。
让六百弩手第一次盯住每一只粮斗。
午后。
数门钉的办法传遍十二里坊。
百姓不敢撕红牌。
便在红牌旁钉一枚旧钉。
新籍无误。
只钉一枚。
少了人口。
钉两枚。
多了假户。
钉三枚。
田宅归属有误。
若三种错同时出现。
便把旧钉横着钉。
若家中有人失踪。
则不钉门框。
把钉子压在门槛石下。
过路的查籍人看见石缝露出半寸钉尾。
便知道这户不能当众询问。
很快。
城里又多出一套不必说话的记号。
卖炭翁挑担经过七条街。
回来时便报出二十三户失踪。
其中九户的壮丁名字被移进军籍。
人却从未去过军营。
六户妇人的名字被并入豪强家仆册。
剩下八户全家都成了“迁出”。
可他们的灶灰还是热的。
郭图派人跟踪卖炭翁。
卖炭翁便真的挨家送炭。
每户收一枚旧钱。
账目清清楚楚。
袁军抓不了一个正常做生意的人。
更猜不出他挑过的哪块门槛下面藏着铁钉。
貂蝉让青篷车把这些暗记分成两册。
明册记可公开核验的错。
暗册只记失踪户所在里坊。
不写姓名。
先确认人在哪里。
再让家属决定要不要公开。
户籍本是用来找人的。
若为了证明一个人存在。
反而先把他的家人送到刀下。
再准的名字也救不了人。
那便不是活籍。
只是另一张催命的名单。
不必聚众。
不必写檄文。
只要从街上走一遍。
便知道哪一户被改了名字。
傍晚时。
邺城已有一万七千余扇门旁出现旧钉。
系统地图上的金点越来越密。
【三日夺名:第二阶段开启。】
【民间自证规则形成。】
【貂蝉羁绊提升。】
【民心提升。】
袁绍也在州牧府看见了第一筐旧钉。
不是百姓送来的。
是麴义命人从先登营家属门前拔下来的。
六百名先登弩手。
竟有二百一十三户的新籍有误。
袁绍盯着那筐锈铁。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州牧印很新。
新到压得住纸。
却压不住一扇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