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大门没有被撞。
是从里面开的。
第一个出来的是魏郡功曹。
他的官职正好排在四十一张空白名纸的第二位。
丙院给出的价是三十石。
可功曹手里没有让州书。
只有一张欠粮条。
“我没有收袁府的粮。”
“三十石是州府欠我县驿卒的。”
第二个出来的是清河仓曹。
他的价是二十石。
那是两座小仓修顶所欠的工粮。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官吏走出门。
他们终于明白。
空白名纸旁写的并非收买每个人的价钱。
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是各衙门真实拖欠的粮数。
造书的人把欠账抄走。
再让袁绍府以“代偿”为名送粮。
官吏只要收下本就该领的粮。
名字便会被填进交割书。
到最后。
欠债变成了投名。
救急变成了拥主。
谁也说不清自己从哪一步开始成了袁绍的人。
刘策没有拦他们。
让每人先在州府门外找出自己的空白名纸。
愿意承认收过粮的,写明数目。
没有收过的,也按下指印。
一百三十个真假混杂的名字。
正在门外被一个个活人重新认领。
大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低。
韩馥终于让人传话。
“请刘太守、张将军入堂。”
耿武也一同进去。
他踏过门槛时。
满堂官吏齐齐站起。
有人惊喜。
有人后退。
还有三个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他们显然已经收到“耿武已死”的消息。
却没料到死人会自己回来。
韩馥坐在主位。
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案上摆着州牧印。
印旁是另一卷新让州书。
这一次没有移印。
也没有空名。
前面已经有六十七名官吏亲笔落款。
“刘太守。”
“公孙瓒压境。”
“麴义又奉本初为主。”
“冀州军心分裂,粮券混乱。”
“若我让州能止兵,未必不是保境之法。”
韩馥没有说自己无能。
也没有说袁绍贤明。
他只说止兵。
对一个被两军夹在中间的州牧来说。
这理由足够重。
堂左坐着郭图。
他起身行礼。
“袁公四世三公,海内归望。”
“接掌冀州后,必认旧官、旧兵、旧粮账。”
“刘太守查出伪书,正好。”
“伪书作废。”
“今夜百官亲笔再请,岂不更显光明?”
这才是最难破的一步。
假让州书被揭穿。
并不代表韩馥不能真让。
甚至因为城中已经被吓乱。
真让比历史上来得更快。
刘策没有劝韩馥死守州牧位。
只问郭图。
“袁公认旧账?”
“自然。”
“界桥三千兵欠饷两月,认不认?”
郭图停了一瞬。
“军饷须核。”
“九县影子粮券已兑走四千七百石,认不认?”
“伪券岂能全认?”
“四十一名军户遗眷被冒领十一个月口粮,认不认?”
“这……当查经手小吏。”
“耿长史遇刺,旧库十三卷公文被调换,三十车新账簿堵在东门,认不认?”
郭图的声音冷下来。
“刘太守是在审袁公?”
“不是。”
“是在问谁接冀州的账。”
貂蝉把四栏名单铺开。
第一栏。
亲笔亲印二十七人。
第二栏。
亲笔旧印十九人。
第三栏。
只有印、没有笔迹四十三人。
第四栏。
只列官职四十一人。
随后又放上织室月簿。
丙院空白名纸。
东门交割书。
最后是十三卷被替换的旧档目录。
“州牧可以让。”
“官也可以换。”
“可欠粮、欠饷、军户遗眷与被冒用的名字不会跟着旧印一起消失。”
“谁接州。”
“谁先在这四栏后写清楚怎么查、怎么还、怎么定罪。”
堂上六十七名已落名官吏。
有二十三人悄悄离开自己的席位。
他们愿意推袁绍。
却不愿自己的落名被拿去替旧库贼、冒粮吏和东门假使者作保。
郭图看向张合。
“军国大事。”
“岂能被几册欠饷拖住?”
张合没有争辩。
他把三千人的名册放到大堂中央。
一册。
两册。
十二册。
最后又放上一只空兵符袋。
“兵符在城外。”
“三千人也在城外两地。”
“我今日只带他们的名来。”
“袁公要兵,可以。”
“先认哪一屯欠几月。”
“哪一曲家眷在何县。”
“谁战死,抚恤送到哪一户。”
“写完,我亲自把兵符交来。”
韩馥看着十二册人名。
许久没有说话。
他过去调兵。
只看兵数。
三千。
五千。
一万。
从没在州牧大堂上看过三千人摊开后要占多少地方。
郭图也没接笔。
他能替袁绍许官。
却不能在袁绍尚未入城前,擅自认下两个月军饷。
更不能认影子粮券。
一认。
便等于承认袁绍府早已越过韩馥调动冀州粮仓。
耿武这时才把借卷木牌拍在案上。
“我遇刺不为杀我。”
“是为把反对让州的人吓散。”
“韩公若仍愿让。”
“耿武不拦。”
“但请先找到闵纯。”
“让他亲口说,别驾印为何出现在假书上。”
韩馥猛地抬头。
“闵纯还没找到?”
满堂骤静。
原来韩馥一直以为闵纯已被耿武秘密保护。
耿武则以为闵纯被州牧留在府中。
有人分别对两边说了相反的话。
让两个最可能阻止假书的人彼此等待。
刘策展开系统地图。
一百三十个红点已经只剩七个。
其中六个都在堂上。
最后一个却不在州府。
而在韩馥面前那枚州牧印里。
“印是空的。”
刘策忽然开口。
韩馥一怔。
吕布拿起州牧印。
底部铜面是真的。
四周龟钮也是真的。
可轻轻一晃。
里面传出极细的碰撞声。
赵云用匕首挑开龟腹暗扣。
一卷拇指粗的绢书从中滚出。
上面只有闵纯的笔迹。
“印曹已失。”
“郭图入府之日,袁氏先取四门。”
“若吾不归,查州牧印腹。”
落款是两日前。
郭图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此乃离间!”
“是不是离间,去印曹便知。”
韩馥一把抓回州牧印。
他没有盖在新让州书上。
而是重重按在一张空白州令上。
“今夜不让州。”
“封印曹。”
“查四门。”
“先寻闵纯!”
系统提示轰然亮起。
【假让州书完整度:归零。】
【韩馥让州时间:再次延后。】
【张合认可度:九十六。】
【名将归附附加条件完成:三千兵无一人被作价交割。】
【历史偏移:界桥决战与冀州交割同时中止。】
满堂官吏尚未来得及领命。
州府外忽然传来连绵马蹄。
不是三十辆文书车。
是真正的骑兵。
一名守卒冲进大堂。
“袁绍已到南门!”
“随行三千甲士!”
“袁公传话。”
“他不入城。”
“只请韩州牧天明之前,亲自到南门一叙!”
韩馥手上的州牧印还没干。
南门外的袁字大旗。
已经遮住了半面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