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黄沙散得很慢。
马超第一个系绳下去。
庞德随后。
两人脚一落地,便同时看见乱石间伏着一具尸体。
灰袍。
旧盟皮甲。
腰间还挂着韩遂那条青玉带。
马超握枪的手紧了紧。
“死了?”
庞德没有回答。
他蹲下,把尸体翻过来。
脸已经被崖石磨烂。
右腿也折成一个怪异角度。
可那双手粗糙,虎口有厚茧,食指还缺了半截。
阎行沿绳下来,只看一眼便摇头。
“不是韩遂。”
“是他的亲兵韩九。”
马超挑开灰袍。
袍里果然没有内甲。
韩遂从不离身的护心铜镜也不在。
他把衣袍、玉带全套在亲兵身上,再把人推下断崖。
自己则借着漫天黄沙,走了另一条路。
“老狐狸!”
马超一枪砸在石上。
火星迸起。
刘策最后下到崖底。
他没去看尸体的脸。
而是看脚。
尸体左脚穿靴,右脚光着。
那只掉落的靴子就在三丈外。
靴底朝上。
上面沾着一层灰白细粉。
刘策捻起一点。
不是崖底黄土。
带苦味。
还有盐霜。
阿依朵从崖顶下来,俯身闻了闻。
“盐硝。”
北宫月脸色一变。
“哭狼沟。”
她指向崖壁最阴暗的一道石缝。
石缝只有半人高。
外面被枯草挡着,里面却有风。
“北谷下有旧盐洞。”
“早年羌人躲汉军,沿洞挖出三条暗道。”
“其中一条通哭狼沟,离我部冬牧场不到二十里。”
马超提枪便要钻。
刘策按住枪杆。
“不进。”
“为何?”
“他只要在里面烧一把硝草,烟便能把追兵熏死。”
阎行点头。
“韩遂知道暗道,也知道追兵会急。”
“里面必有绊索和伏弩。”
马超盯着黑洞。
“那便看着他逃到北宫部?”
北宫月已经蹲到韩九尸体旁。
她没有碰玉带,只从尸体袖中抽出一小截红绳。
红绳上拴着三颗白石珠。
“这是烧当户部的订亲绳。”
“我的送亲队里,只有领队巫祝有一条。”
众人立刻回头。
那名巫祝方才还在崖上。
此刻已经不见。
北宫月咬牙道:“韩遂劫亲不是临时起意。”
“烧当户部有人给他递了路。”
“他若从哭狼沟出去,不会先去我父亲那里。”
“会先去冬牧场。”
冬牧场有草。
有马。
还有北宫部为入冬准备的盐砖。
韩遂只要烧掉一处草场,再把订亲绳留在火边,北宫部与烧当户部便会先打起来。
三千骑一乱,他就能重新借兵。
马超终于明白刘策为什么不让他进洞。
追一个韩遂是小。
保住冬牧场才是大。
刘策让路册吏取出北谷图。
“暗道三出口,哭狼沟只是一个。”
“另两个在哪?”
北宫月在图上点下两处。
“白骨滩。”
“断角井。”
刘策立刻下令。
“马超带一百骑守白骨滩,不入洞,只截马。”
“庞德带一百骑守断角井,先封盐仓。”
“阎行领熟悉旧盟的人,沿崖顶找通风孔。”
“每找到一孔,插湿毡,不点火。”
阎行一怔。
“为何不灌烟?”
“洞里可能还有被韩遂裹走的人。”
“封风逼他从出口走,不能拿人命试洞。”
阎行重重点头。
北宫月问:“那你呢?”
“去冬牧场。”
“你认路,我借你带路一次。”
北宫月抽出那张路凭。
“凭上写的是你护我回部。”
“如今是我给你带路。”
她把第一枚路钉翻了个面。
还字朝上。
“这一次,不算欠。”
刘策笑了。
“好。”
八骑在崖底分成四路。
没有一人钻进盐洞。
可三处出口和一座牧场,已同时落在路册上。
系统提示亮起。
【识破借尸脱身。】
【发现旧盐洞交通网。】
【临时任务:保住北宫冬牧场。】
【任务奖励:简易马疫检验册。】
刘策正要上马,崖壁深处忽然传来三声石响。
一长。
两短。
阎行脸色骤白。
“这是旧盟召集死士的暗号。”
“韩遂不是一个人出的洞。”
“他把最后一批死士,藏在哭狼沟三年了。”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韩九的尸体。
“这人替韩遂死,家眷也在死士里?”
阎行摇头。
“旧盟死士没有家眷。”
“不是他们真的没有,是入营那天,家人的名字便从户册上抹掉了。”
“吃谁的粮,替谁死。”
“死后连尸首都能借。”
刘策让路册吏单独取出一枚空白木牌。
牌上不写死士。
只写韩九的相貌、断指、旧伤与发现地点。
“带回金城。”
“让十七层小印匣里的人来认。”
“有人认得,就把他的本名补回去。”
阎行低声道:“他要杀我们。”
“罪归罪,名归名。”
“没有名字的人最容易被下一个韩遂再用一次。”
阎行俯身,把韩九腰间那条不属于他的青玉带解下。
这一次,他没有骂逆贼。
只把尸体残破的衣襟合好。
崖底很快又找到三处痕迹。
一处是被踩碎的盐壳。
一处是火把刮下的松脂。
最后一处在石缝边,留着半滴尚未干透的血。
韩遂受了伤。
但伤不重。
他进洞前还带走了韩九的水囊与短刀。
刘策让人量下血迹到洞口的步距。
左浅右深。
说明韩遂右腿受伤,短时内不能快跑。
“死士会来接他。”阎行道。
“也会为他准备换乘的马。”
刘策在白骨滩与断角井旁各画一个圈。
“所以不截人,先截马。”
“所有出洞者都让他走三十步。”
“牵马的扣下,空手的放到第二道岗再问。”
马超皱眉:“为何放?”
“洞里昏暗,死士也不知外面哪一处已被我们守住。”
“放一个回去,他只会告诉韩遂白骨滩有人。”
“韩遂便会改走断角井。”
“两边都放呢?”
“他就只能走最远的哭狼沟。”
北宫月接过话。
“那里离冬牧场最近,却没有现成战马。”
“他一定会先烧草制造混乱,再趁乱夺马。”
马超眼中怒意散去,换成了明白。
三处出口不是三场追杀。
是一张赶鱼的网。
他们故意给韩遂留一条看似最好走的路,再在那条路尽头守住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刘策把北谷图交给北宫月。
“今日之后,把三处盐洞出口都画进公图。”
“暗道一旦只握在少数人手里,迟早又会变成劫人的路。”
北宫月看着图上那三点。
“我父亲未必愿意。”
“所以由你去说。”
“我不拿刀逼他开洞,也不替你答应。”
北宫月收起图,翻身上马。
“那你可要跟紧。”
“北宫部的路,不认只会看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