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斗门前先滚出来的,不是牛辅。
是一个被绑住双手的亲兵。
那亲兵披着牛辅营甲,额头磕得全是血,一路被两名坞卒拖到门下。
坞墙上有人高喊:“纵火是梁硕私谋!此人同谋,牛将军已经拿下,请太师明鉴!”
一句“请太师明鉴”,听得西凉兵心里发凉。
他们在门外站着。
刘策在门外站着。
可墙上的人只喊太师。
董卓脸色稍缓。
李儒立刻道:“刘将军,主犯既已拿出,郿坞不宜再扰。先将此人押回,余事明日由太师自查。”
“明日?”
刘策看着那名亲兵。
“今夜火油还没称,明日就只剩灰了。”
他没有问口供。
先让人把西角暗门截获的火油罐抬到秤前。
一罐。
两罐。
三十七罐。
每罐外面都糊着旧麻纸,纸上本该写后帐灯油、牲棚驱虫、车轴润木之类的名目。乱世里坞堡自给,灯油、兽脂、火油常混在一账里,若只看名目,谁都能说是后宅日用。
可重量骗不了人。
灯油清,兽脂浑,火油厚。
真正给后帐点灯的油,一罐能用许久,搬动时声轻;火攻用的油掺过松脂,罐壁会黏,摇起来发闷。蔡琰不必开罐,只让两名仓吏一前一后抬起,听那一沉一荡的响,就知道这些罐子不是给妇人夜织用的。
她把每罐重量写在牍边。
一个数字,便是一道绳。
牛辅想用“后宅日用”遮过去,刘策就把日用称成军用。牛辅想用“梁硕私谋”断尾,刘策就让尾巴自己连回身上。
蔡琰把罐口封泥一一验过。
“同一批出库,应为五十罐。”
她抬头。
“少十三罐。”
这数字一出,墙上立刻安静。
刘策看向被绑亲兵。
“你一人用了十三罐?”
亲兵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小人……小人听梁硕吩咐。”
“梁硕已经在我手里。”
刘策淡淡道。
“他说水沟车队只有三十七罐。”
亲兵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
这一下,就够了。
董卓眼神阴沉。
李儒也不再催着收人。
贾诩站在一旁,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替死的人,最怕账比他活得久。”
刘策笑了笑。
“那就让账活着。”
他命人取来空粮袋、草束、封泥匣,按车分堆。
“草束十五车,火油三十七罐,封泥匣二十六。照三十七罐火油算,只够烧西角水沟和右藏中队。少的十三罐,够烧哪?”
高顺看了一眼郿坞内斗门。
“正仓门。”
他回答得很快。
牛辅若只想毁证,烧水沟足够。
若还想把罪引成郿坞大乱,就得烧正仓门。正仓门一烧,里面的人往外冲,外面的人往里救,刀箭一乱,谁先动手就再也说不清。到那时,董卓可以说刘策逼坞,刘策可以说牛辅纵火,死的人却全是底下兵户。
刘策不让这个局成。
“沙车推进十步,湿麻堵沟。弩手盯门上火箭,不许射人,先射火。”
董卓冷冷道:“你敢围老夫郿坞?”
“我围火。”
刘策看向他。
“太师若说郿坞无火,那就让我们称完火油,清完名籍。”
董卓的手握紧剑柄。
可门外的西凉兵都看着那三十七罐火油。
他们知道少的十三罐意味着什么。
一个什长低声骂道:“这是要把咱们也点了。”
段庆听见了,没拦。
他把自己的兵牌又往门侧挂高了一寸。
这一寸,像是在告诉里面的人:出来,还有人认你的名。
貂蝉则带着董白进了暗门。
她没有让兵跟进去。
只让两名女史和织户把后帐名籍抬出来。
那些竹简散乱,许多名字被墨涂过。
董白看到其中一卷,忽然伸手按住。
“这不是病亡。”
蔡琰翻开。
上面写着二十七名掌帐婢“疫死”。
可日期全在今夜之前三日。
貂蝉眼神冷了。
“死人领粮,活人背火。”
这八个字传到门外,西凉兵的脸更难看。
刘策抬眼看内斗门。
“牛辅听见了吗?”
坞墙上无人回答。
刘策继续道:“你献一个替死卒,不够。”
“十三罐火油,二十七个假死名,四十九枚女眷粮牌。”
“每一项,都要有人活着说清楚。”
亲兵终于崩了。
他跪爬两步,哭道:“小人不是主使!牛将军说只要拖到正仓起火,太师就会调兵入坞!”
刘策没有让他继续哭。
“谁让你绑着出来?”
亲兵抖得更厉害。
“邓都尉。”
“姓邓?”
第一个报出三副火车轮的老匠正跪在后面,听到这个姓,猛地抬头。
“就是他!他领的轮!他说正仓门窄,车轮要小,推得快!”
蔡琰立刻把“邓都尉”三个字连到火车轮下。
一笔落下,原本散乱的证词忽然接成线。
亲兵、车轮、火油、女眷粮牌。
每一样都还不能直接把牛辅从主仓里拽出来,可每一样都在撕掉他身前的一层盾。
刘策又问:“正仓门外,还有谁守?”
亲兵哆嗦道:“牛将军亲自守。还有胡赤儿带三十甲士,谁敢开门就先杀谁。”
胡赤儿。
这个名字一出,董卓身侧几名老兵都变了脸色。
那是牛辅亲信里最敢下黑手的人。
刘策点头。
“好。把他的名也写上。”
名字一入账,连藏在门后的人都像被火把照到了脸。
董卓的脸色瞬间黑沉。
李儒低声喝道:“闭嘴!”
可已经晚了。
远处内斗门后,忽然有红光一闪。
不是大火。
是火折子被人举起。
高顺立刻举盾。
吕布的赤兔已经冲了出去。
“刘策!”
他大笑一声。
“那十三罐,我替你找回来!”
系统声在刘策耳边响起。
【火油账追索成功。】
【牛辅替死计破。】
【郿坞正仓火线暴露。】
刘策看着内斗门后的红光,眼神没有半分松动。
牛辅不是献罪。
他是在争一刻钟。
而这一刻钟,足够烧掉许多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