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没有当场变成战场。
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韩遂退了一步。
刘策也退了一步。
双方都知道,刀若在此时出鞘,死的未必是主将,多半是那些刚敢开口的泉户、车户和小帅。
所以韩遂笑着说要彻查。
刘策也笑着说愿等一夜。
笑声都很稳。
只是各自亲兵的手,一整日都没有离开刀柄。
入夜后,南仓外分成三层营火。
韩遂的人守仓墙。
诸豪各守本帐。
青旗护骑守在空车旁。
马超坐在火边擦枪,越擦越烦。
“等什么?”
“账在仓里,人也在仓里。”
“直接冲进去,把韩遂绑了就是。”
庞德道:“绑韩遂容易。”
“让凉州人信韩遂输,难。”
马超瞪他。
“你也学刘策说话?”
庞德憨厚一笑。
“跟久了,会一点。”
马超刚要骂,帐帘被掀开。
貂蝉和蔡琰走了进来。
两人身后跟着阿依朵。
阿依朵短弓在手,箭囊却换成了青绳。
马超皱眉。
“你们要去哪?”
貂蝉道:“审粮簿。”
马超立刻起身。
“我带人。”
蔡琰摇头。
“你带人,韩遂就有理由说我们夜袭。”
“我们三个人去。”
马超气笑了。
“你们三个人夜进韩遂仓?”
阿依朵冷冷道:“我认得换袋人的脚印。”
马超一怔。
阿依朵蹲下,在地上画了两道浅痕。
“白天我看过南仓车辙。”
“换上层粮的车,不是军车。”
“轮窄,轴低,车夫左脚跛。”
“这种车走山泉路多,走官道少。”
“韩遂仓里若有人要趁夜换账,他一定会再用这辆车。”
蔡琰接道:“账册也一样。”
“真账怕火,假账怕水。”
“他们若要补假账,墨色一定新。”
貂蝉看向马超。
“所以你不能动。”
“你要坐在火边,让韩遂知道你还在这里。”
马超脸色难看。
刘策从帐外进来。
“听她们的。”
马超转头。
“你也让她们去?”
刘策道:“我让能做事的人去做事。”
貂蝉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多言。
却比一句夸奖更有分量。
三人离帐时,刘策把一枚小印递给蔡琰。
“只验,不夺。”
蔡琰点头。
“明白。”
南仓夜风很冷。
仓墙上挂着韩遂亲兵的灯。
灯光照不到墙根。
阿依朵带路,像一支无声的箭。
她没有从仓门进。
而是绕到北囤后方一段矮墙。
那里堆着旧草。
草下果然有新车轮压痕。
貂蝉蹲下,指尖摸到一点潮泥。
“他们已经动过。”
蔡琰把泥凑近灯罩。
“夹着米粉。”
“不是运粮,是运账。”
三人翻墙入内。
北囤里黑得像井。
只有最里面透出一线火光。
有人压低声音骂:“快些!”
“天亮前把红叉牌全换成补发牌。”
“旧簿烧了,留新簿。”
另一个声音发抖。
“可阎将军派人在前门守着。”
“怕什么?阎行如今自己都不干净。”
“明日义父一句话,他就是私开北囤的罪人。”
貂蝉眼神一冷。
蔡琰已经借着火光看见案上的账册。
旧簿摊在左边。
新簿摊在右边。
红叉旧牌被一枚枚刮去痕迹,再绑到新麻绳上。
每刮掉一道红叉,就像刮掉一条命。
阿依朵的手已经搭上弓弦。
貂蝉按住她。
“等换袋人。”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车轮声。
一辆窄轴车缓缓靠近。
赶车人左脚果然有跛。
他下车后,扛起一袋新粟就往仓里走。
袋口没有韩遂军印。
只有一枚很淡的黑鱼记。
蔡琰眸色微凝。
“北地粮商。”
貂蝉看她。
蔡琰低声道:“董卓旧路里见过。”
“郿坞私仓也有这种记。”
韩遂的粮,不只是凉州旧粮。
他和长安残网仍有来往。
这个发现,比霉粮更要命。
换袋人把新粟倒在霉粮面上。
又把几只空袋塞入车底。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印,交给仓吏。
“明日用这个压新簿。”
“说是阎行夜审后补发。”
“刘策再查,就是阎行私换证物。”
仓吏低笑。
“彦明将军这回真是替义父挡刀挡到自己脖子上了。”
阿依朵终于松弦。
咻的一声。
箭没有射人。
而是把那枚小铜印钉在木柱上。
仓内几人骇然回头。
貂蝉从暗处走出。
“印留下。”
“人也留下。”
仓吏拔刀。
阿依朵第二箭已经搭上。
“再动,射手。”
她的声音不高。
却让对方手腕僵住。
蔡琰快步上前,先取新簿,再取旧簿。
她没有翻太多。
只找同一页。
老羊泉。
旧簿上写着“未给”。
新簿上写着“已补三袋”。
日期却是明日。
蔡琰轻声道:“假账连天都等不及。”
貂蝉看向换袋人。
“谁让你来的?”
换袋人咬牙不答。
阿依朵走近一步。
她没有威胁他的命。
只是弯腰,从车底拖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有半块干饼,还有一只孩子戴的骨珠。
换袋人脸色大变。
“别碰!”
阿依朵盯着他。
“你有孩子?”
换袋人喉结滚动。
貂蝉没有趁机恐吓。
她只是把骨珠放回布包。
“你若死,韩遂不会养你的孩子。”
“你若活着说真话,青旗粮牌能记一个名。”
换袋人的防线被这句话击穿。
他跪倒在地。
“是北地高掌柜让我来。”
“粮从安定道换来。”
“好粮送韩将军亲军,霉粮发羌帐。”
“账若出事,就说阎将军私改旧簿。”
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遂亲兵来了。
貂蝉迅速收起铜印和两册账。
蔡琰吹灭灯。
阿依朵抓起换袋人的衣领,拖着他从草墙后退。
可亲兵已经围到外侧。
刀声密集。
马超若在,这里早已炸成血地。
貂蝉却忽然走向仓门。
她推开门。
正面迎上韩遂亲兵。
“去告诉韩将军。”
“账我验过了。”
亲兵首领愣住。
他以为会抓到夜盗。
没想到貂蝉竟自己走出来。
“你敢私入南仓?”
貂蝉抬起刘策给的小印。
“青旗与韩将军白日有约,等一夜验粮。”
“我验的是粮簿。”
“你若不服,明早台上说。”
她说得太稳。
稳到亲兵不敢立刻动刀。
就在此时,远处火边响起马超的笑声。
“韩文约!”
“你的人半夜围女人,也算凉州英雄?”
枪尖寒光在火下亮起。
亲兵首领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让出半步。
貂蝉带着蔡琰和阿依朵从刀阵中穿出。
回到青旗营时,刘策站在车前等她们。
阿依朵把换袋人往地上一丢。
蔡琰把新旧两册粮簿放到案上。
貂蝉则把那枚被箭钉穿的小铜印推给刘策。
“北地粮商。”
“董卓旧路。”
“韩遂要把锅扣给阎行。”
刘策看着铜印上的黑鱼纹。
眼中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那明日就不只是验粮了。”
系统提示亮起。
【北地粮商线索出现。】
【韩遂嫁祸阎行证据获得。】
【貂蝉、蔡琰、阿依朵协同线建立。】
刘策抬头望向南仓高台。
夜色里,韩遂营火连成一片。
可其中几盏,已经开始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