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熊芳芳后，林宇的生活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车间的流水线如同不断消逝的时光，似乎永远不会停下。传送带发出轻微的噪音，胶水、焊锡和松香的气息混杂着金属的冷硬，循环往复。
只是，一些微妙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
林宇下意识地走到王美凤那条线，陈晓燕正在抽检产品，一回头，两人的目光相遇。
“班长！”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机械和冰冷，重复着那句不知道对林宇说了多少遍的话，“这批产品没什么问题。”
“嗯。我没事，就随便看看。”林宇看着陈晓燕苍白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晚的深情拥吻仿佛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他赶紧逃开，却又撞见罗倩倩羞怯的眼神。
“班长，亏得你上次蒙眼组装震住了她们，还有你辛苦整理的那份手册。”罗倩倩的话里满是崇拜和骄傲，“这段时间，不合格的产品少了很多。”
“嗯，那就好，大家都不用麻烦……继续吧，站累了就歇会儿。”
尴尬。
尹国华的声音及时响起，将林宇从尴尬中解脱了出来：“小林，接电话。”
林宇赶忙快步走到尹国华桌前，尹国华小声说：“无声测试那边小赵找你。”
他拿起电话装模装样：“莫西莫西，瓦达西瓦林宇得斯，欣怡酱找我什么滴干活？”
“你真是……”听筒里传来赵欣怡忍俊不禁的声音：“林宇，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你说？”
“我们的检测设备要换液态氮了，可是那个泵坏掉了，需要人抬着加，我们……抬不动……”
“好，我就来。”
林宇放下电话，叫来张玉芬：“芬姐，我去无声测试那边帮她们加一下液态氮，咱们班你经验最老道，辛苦盯一下。”
“行！班长你忙去，这里有咱们几个呢！”
“班长！”林宇转身刚要走，却被罗倩倩叫住。
“有事吗？”林宇看向罗倩倩，只见她走到自己的桌子边，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双劳保手套递过来：“班长，戴上手套吧。那液态氮可冷了，小心别冻着了。”
罗倩倩站在他面前，眼神温柔。
“嗯，谢谢！”林宇心头一暖，接过手套。
他知道液态氮接近零下200度，这薄薄的劳保手套根本防不住，但看着罗倩倩关切的表情，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林宇来到无声测试室的时候，陈默已经在那儿了。
一见他，陈默就笑道：“哈哈……难兄难弟，原以为是品管课团宠，没想到是苦力吧？”
两人玩笑两句，开始干活儿。赵欣怡也给他们准备了劳保手套，聊胜于无。
“一二三，走！”陈默喊道。两人一起用力抬起装液态氮的瓮往机器里注入。
旁边几个年轻女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专注的侧脸和因用力而紧绷的手臂肌肉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别的什么。
“谢谢两位，辛苦啦！”赵欣怡笑着递过湿纸巾，“擦擦手吧。”
“我说欣怡，这个以后是常态呢？还是就这一下子？”陈默笑着问道。
“已经打报告去购买新的泵了，不过还在走流程。在新泵回来之前，就要辛苦二位了。”赵欣怡看着陈默故意皱着的眉头，“好了好了，改天我请糖水慰劳二位。”
看着赵欣怡甜美的笑容，他想起林静和他说过的关于日本老头的事儿。
人，果然是千人千面的。
下班铃响，如同解放的号角。
工人们如同退潮般涌出车间大门，汇入厂区主干道的人流。夕阳的余晖给灰扑扑的厂区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色。
林宇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着人流走出厂门。
厂门口的小街眼见得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和汽车的喇叭声、工友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食品的腻香和汗水的酸馊味。
“炒河粉！加蛋加肉！五块钱！”
“凉皮！凉皮！酸辣爽口！”
“靓仔！买点水果啦！新鲜便宜！”
林宇穿过喧嚣的人群，对周围的叫卖充耳不闻。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窝，好好喘口气。
路过一个卖炒粉的小摊时，他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车间的股长王胖子，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工的腰，两人凑在一起，对着摊主指指点点，似乎在点餐。女工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容，身体却有些僵硬。王胖子那只肥厚的手掌，在她腰间不安分地摩挲着。
林宇别开脸，加快了脚步。
“林宇！”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林宇回头，是c栋生产线上的操作工梁晓琳，当初自己蒙眼装逼就是在她的工位上。她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红晕，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烤红薯。
“给！”她把热乎乎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到林宇手里，“看你下班都没精神，吃点甜的暖暖胃！”
林宇一愣，看着手中烫手的红薯，又看看梁晓琳亮晶晶、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林班长再见！”晓琳开心地摆摆手，转身跑开了。
林宇拿着红薯，站在原地，看着梁晓琳消失在人群中。
红薯的香甜气息钻入鼻腔，却让他心头更加复杂。这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好？
他摇摇头，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迷茫。
是恪守本分，干干净净地奋斗，期待未来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还是像林静说的那样，索性放下那些无谓的道德枷锁，学着某些人的样子，用一点小恩小惠甚至手中的微末权力，去换取片刻的温存和欲望的宣泄？
表姐胡丽娟的话犹在耳畔：“你将来要找女朋友，不应该在流水线上……”
可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整天被这些青春洋溢的“莺莺燕燕”环绕，心底那点原始的躁动，如同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时刻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林宇回到宿舍，发现熊芳芳正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