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厮杀彻底落定,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冲刷着船板上的血迹,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气。
死士尽数被暗卫斩杀或是生擒,一地狼藉,唯有船舱之内,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萧玦后背那一刀深得见骨,淬毒的匕首拔出之后,乌黑的血不断往外渗,很快就浸透了大片月白色衣料,触目惊心。
他方才为了护住苏晚卿硬生生硬扛下一击,此刻强撑的力气一松,身形晃了晃,险些直直栽倒。
“王爷!”
“小姐!”
外面的暗卫和青禾都急得连声惊呼,全都围了上来,乱作一团。
苏晚卿什么都顾不上,伸手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指尖都在不住发抖。
“别乱动,千万别动!”
她声音哽咽,却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转头厉声吩咐:“快!立刻清理干净船舱,找干净的布条金疮药,马上传太医,越快越好!匕首上有毒,一刻都耽误不得!”
“属下这就去!”墨影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安排人快马回城请太医,其余暗卫迅速守住画舫四周,严防再有漏网的刺客偷袭。
苏晚卿小心翼翼扶着萧玦,让他缓缓靠着舱壁坐下,不敢碰他的伤口分毫,怕稍一用力就会加剧他的痛楚。
“是不是很疼?你怎么这么傻……”她蹲在他身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明明你可以躲开的,明明你根本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萧玦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可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却依旧只剩温柔,连一丝一毫的责怪与埋怨都没有。
“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他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比起你受一点伤害,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你平安,一切都值。”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晚卿所有的心防。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把她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重。
侯府里,所有人都只会算计她、牺牲她、利用她;朝堂之上,人人都只会趋炎附势、权衡利弊。
只有萧玦,一次次为她挡下明枪暗箭,为她身陷险境,甚至愿意豁出自己的性命,只为护她周全。
心底又疼、又暖、又酸,万千情绪翻涌,她再也忍不住,俯身伸出手,轻轻、紧紧地抱住了他。
小心翼翼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眼泪,无声浸湿了他尚且干净的衣襟。
“不许再这样吓我了,萧玦,我真的经不起。”她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若是你出事了,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玦浑身微微一僵,随即用尽剩下所有的力气,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一只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力道很轻,怕牵扯到背上的伤口;
却又无比坚定,像是要把此生所有的牵挂、深情、守护,尽数融进这一抱之中。
周遭所有人全都识趣地默默退了出去,守在船舱门口,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舱外雨声依旧,血水与雨水顺着船舷滴落,危机刚刚散去,舱内相拥的两人,空气中暧昧与缱绻,却浓烈到了极致。
没有多余的话语,无需刻意的告白。
方才生死一瞬的舍命相护,早就胜过世间所有山盟海誓。
“别怕,我没事。”萧玦轻声安抚,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遍遍温柔拍打,“区区一点刀伤,还伤不到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自己,绝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苏晚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舍不得松开分毫。
原来最深的心动,从不是风花雪月的情话,而是明明自己身陷绝境,却依旧第一时间,只想护住你。
不知相拥了多久,苏晚卿才勉强平复住情绪,连忙起身,咬着牙,亲手为他处理伤口。
她轻轻剪开他后背染血的衣料,看见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心口又是狠狠一抽,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她强忍着心疼,用干净烈酒仔细清洗伤口,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柔软的布条,一圈一圈细细缠绕包扎,动作轻柔又仔细,生怕弄疼他半分。
全程萧玦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满眼担忧、小心翼翼为自己疗伤的模样,心底满是滚烫的暖意。
这么多年沙场征战、朝堂厮杀,身上早已遍布大大小小无数伤疤,从来都是自己咬牙硬扛,从未有人为他这般心疼落泪、亲手照料。
伤口再疼,此刻也全都不算什么了。
包扎妥当之后,太医也终于快马赶到,仔细查验了匕首上的毒素,又重新为萧玦上药施针,调配好解毒的汤药,再三确认:“王爷万幸,毒素侵入尚浅,只要按时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绝不会留下后患。只是这段时间万万不可动武、不可劳心劳神,一定要安心休养。”
听到这句话,苏晚卿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医退下,暗卫也已经把湖面彻底清理干净,所有刺客全部清点处置妥当。
墨影进来回禀:“王爷,王妃,所有死士全部伏诛,无一漏网。方才躲在暗处窥探的那名余孽,也已经被属下抓住,现在押在外面等候发落。另外,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返程的马车,现在便可启程回王府休养。”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苏晚卿身上:“都听晚卿安排。”
苏晚卿定了定神:“立刻押回去严加审讯,一定要问出丞相余党全部的部署与阴谋,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另外,返程路上多加戒备,沿途层层护卫,绝不能再有半点差池。”
“属下遵命。”
不多时,画舫缓缓靠岸。
暗卫小心翼翼护送萧玦上岸,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苏晚卿一路寸步不离,全程守在他身侧,半步也不肯离开。
马车缓缓驶离青月湖,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车厢之内,空间狭小安静。
萧玦靠在软榻之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苏晚卿坐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查看一遍伤口包扎的松紧,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在意。
一路上,两人都很少说话,可空气中萦绕的那份暧昧、那份相依相惜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
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彼此都清清楚楚明白了对方在自己心底,到底有多重要。
马车行至半路,萧玦忽然轻轻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紧紧相扣。
“晚卿。”他低声开口,“等平定了所有叛乱,扫清了所有祸患,朝堂安稳,世间太平。我便以最盛大的礼数,光明正大,迎娶你为我的靖王妃,此生唯一,不离不弃。”
苏晚卿心口一颤,抬头望向他,眼底水光潋滟,用力轻轻点头。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想到,此刻京城之内,流言早已悄然四起。
丞相残余的同党,趁着湖面刺杀的消息传回京城,早已四处散播谣言,颠倒黑白,大肆造谣:
靖王假借游湖之名,私通叛贼、自导自演刺杀戏码,意图把持兵权、祸乱朝纲、图谋不轨。
短短半日,谣言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弹劾萧玦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连夜送入皇宫。
一场针对萧玦、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惊天构陷,已然在京城之中,彻底发酵。
等他们的马车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早已在前方,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