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渊口。
这一日他先办的不是水。天刚亮他就把案面抹了一遍,从案头格签后取出一张发文本的窄纸。本处的发文照例随旬走,一旬一面;这一宗不随旬报,得单走。
他写三行。
头一行写事由:请对照一宗,所对为形。
第二行写请的什么:北衙东厢候认匣底那一宗整字描样,纸一幅,许对不许录。
第三行写引的例:照渊口借看原卷之例。这一例从前用过一回,纸上写得明白:件不出送件人的手,当日收回;随件录事一名,照录所见;许看,不许私录。
写的时候他改过两回。头一遍写的是「请调」,写下去他觉得重了,调字是文书房对旧档用的词,本处调不动北衙的东西;第二遍写「请借」,想了想也收了,借要还,还的时候要过收件簿,一笔一笔都在人眼里。末了落的是「请对照」三个字,事由写的是形,不写事。
三行写完,他在末行落名、落日子、落位号。位号照旧落两个字,渊口。写完把窄纸折三折,装进布囊里那只旧纸袋,袋口折了两折,交给老差役送上坡去。
老差役接过去,问:「这一宗要走几日。」
夜宸说:「文书房转一道,北衙那边再核一道。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老差役说:「那这几日就等着。」
夜宸说:「等不着。先把手上有的对了。」
老差役又问了一句:「要是北衙不批呢。」
夜宸说:「不批就照不批办。本处的形不是从那边来的,那边的东西只是来对一对。」
老差役走之前又问了一句:「北衙那一头,记不记得本处这一宗。」
夜宸说:「记得。上回借看原卷那一回,手续也是这三条。三条写的是,件不出送件人的手,当日收回,录事随行照录。北衙看这一例看得比事由重,事由写什么都行,三条少一处就退回来。」
老差役说:「退回来要几日。」
夜宸说:「退回来再走一趟,又是三日。这一回三条一处没有少,写的次序也照上回的次序。第一行事由,第二行请的什么,第三行引例,末行落名日子位号。次序错一行,对面抄手就要另起一张纸。」
老差役把纸袋塞进怀里,上坡去了。
日头上来之后他把水看了,又翻了一回簿子。补完这一旬的行,他把案面中间那一处重新腾出来。
手上有的三样:碑上那一格的形,早年在听松院描下的那半张,还有北上带回的那一幅照抄。头一样在心里,后两样在案上。
他把那半张字摊在案面正中,纸边压平。断口在右边,齐着一根竖线,竖线上下各留出一分,是他描的时候笔没有收住留下的。断口那一处墨色淡,浅是描到那里停了一停留下的。
照抄他摊在右边,与那半张之间留出一指宽。照抄上抄的是一整张描样,上头的字是描出来的形:左边水旁三笔,点、点、挑;右边八笔,从横起头,到末了一笔往下收。
他把两纸的断口并到一处看。他手上那半张的断口在右边,齐着一根竖线;照抄上那半个字在同一个位置,也齐着一根竖线。两处的断口对上去,接成一条完整的笔画,笔画中间没有多出来的墨,也没有少掉的一点。
对完他把照抄挪开,闭了一息,把碑上那一格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一格左下起过一小截短竖,是水旁开的头;上一回看的时候,那一格还只见过轮廓一二笔,余下的空着。
三样在心里排开:碑上那一格是位,他手上那半张是形,照抄上那一整幅是形。三处合在一处,得的是一个字。
他取过一支细笔,把三处合起来的形照描在一张素纸上。描的时候他一笔一笔数:左边三笔,点、点、挑;右边八笔,一横、一横折、一竖、一横、一撇、一横折、一竖、一钩。
数完是十一笔。
十一笔这个数他认得。早年抄录的时候有一句旧话在纸上:「水旁三笔加右半八笔,合十一笔。」那一句底下还跟着一句注:数同不算认得,要形对上。
他把素纸与两纸并排摆开,三处的形看了一整遍。看的时候他把合得上与合不上的分了两处记。
合得上的两处。头一处是起笔:碑上那一格起笔往下压,照抄上起头那一横也往下压,两处的压处落在同一个位置。第二处是断口:他手上那半张的断口齐着一根竖线,照抄上那一处也是齐着一根竖线,两处对上去接得上。
合不上的一处。照抄上末一笔收得平,他手上那半张断口那一笔收得带一点顿。这一处差他写在素纸的边角上,注了四个字:此处待件。
注这四个字是有缘故的。照抄传的是形,不传笔压;描样那一宗本身也是描的,落下来的只是笔道,朱一处不见。照抄上那一处收得平,到底是原件上就平,还是描的人手松了,纸面上问不出来。要看压,得看原件。
午后他下潭边看了一回水,回来又看了一回缝口。藤蔓照原样盖着,压在上头那块小石还在原处。他站在缝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底下水声匀匀地往上来。
晌午那一段坡上没有人来,他把三样收了一回又摆开一回。收的时候按的是备考的次序,摆的时候按的是他看东西的次序:先看位,再看形,最后看断口。
午后他把手上三样各量了一回。
照抄那一片,横两指二分,竖三指,纸上那一幅描样的外框边长一寸二分;他手上那半张,纸宽两指半,长四指;素纸上他新描的那一幅合形,外框比照抄那一幅小半分。三样的尺寸记在一张素纸的下栏,一行一处,行尾注日子。
字数也点了一回。他手上那半张上落着的水旁三笔,加上右边断口以上那六笔,一共九笔;照抄上落着的是十一笔。九与十一差两笔,差的那两笔在断口以下,是描的时候没有描到的。他把九、十一、二这三个数并排写在下栏的最末一行,注了半句:断口以下待件。
收起素的稿的时候他又想了一件事:北衙那一头若把描样送回来,本处要对的是什么。对的是断口那一处。描样上的断口是不是齐着一根竖线,照抄上问不出来;本处手上那半张的断口是齐着一根竖线。两处若都齐,形就合;若描样上的断口带一点斜,这一宗就要另说。他把这一句也落在素纸边角上,与那四个字并排。
入夜他把灯芯剪短,光压得低。他把三样又并了一回,这一回按的是照抄:照抄摆正中,那半张压在左边,素纸那张描样压在右边。摆完他从头念了一遍三样的名目,念的是:位、形、形。
念完他在备考上落了一行:第十七日,请件一宗,形对三条,得十一笔;原件未到,字不认。
落完他把窗推开一道缝。外头阴着,看不见潭面,水声听得见。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