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开堂,陆秉办的是卷。
堂上这三日走下来,卷子已经厚了两层:头一层是崖根勘验的详录,第二层是渊口送来的照录。今日又要添一层。
他把三层摊在案上,按日子排。排完他在最上头压了一块镇纸,镇纸是石的,四角磨得圆。
堂案上原来摊着两卷,一卷原卷,一卷誊抄本。这一日他把两卷分开,原卷搁在案心,誊抄本挪到案角,另取一块镇纸压住。
誊抄本的纸色比原卷白,摸上去也滑。原卷的纸边起毛,卷首那一页被翻得最勤,边角已经软了。
陆秉把两卷的卷脊并着看了一回,说卷脊的线,有一卷是新缝的。
「先把卷定下来。」他说。
他说卷定下来之前,堂上要把两卷的来路也定下来。原卷是从冢里起出来的东西,三年前经戒律堂入了匣;誊抄本随原卷一起封进地字库,两卷的来路都记在宗门的册上。
他把这两句先落进卷头。
他把重审卷翻开,落到新的一页。
「清冢案以原卷为准。」他说,「三年前结案用的是哪一卷,今日照哪一卷重录。誊抄本封存,另立一格,待追查。」
堂下有人问了一句:「誊抄本为什么要封。」
「因为誊抄本上的字,」陆秉说,「与原卷上刮痕底下的旧墨,不是一路。」
他把原卷翻到起物那一栏,用指头在栏边虚点了一下。
「这一栏里原来写着四个字。」他说,「刮掉了一个,剩下三个,如今也认不全。誊抄本上这一栏写的是补上去的那个名字,笔画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他把两卷的末页并在一处,让堂下看。原卷末页有一行小字,蝇头,笔锋细。誊抄本末页干干净净,那行小字没有了。
「誊抄本抄的是结案之后的清冢案,」陆秉说,「原卷记的是结案之前的事。两份都在库里,份份都是真的,写的是两件事。」
他落了笔。
一、清冢案以原卷为准,案卷重录,录成上呈主峰。
二、誊抄本封存,另立一格,待追查。
写完他抬起头。
「传人。」
值守的执事往门外走了一趟。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半扇,回来的时候把那个人领在前头。
堂下的人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有几个人认出他身上的青布衫。
堂侧的执事往门外走了一趟,领进来一个人。
青布衫,五十上下,脸瘦,两只手拢在袖里。堂下有人认出来,低声说了两个字:传功殿。
他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先看堂上,再看堂下。看了一圈,才走到堂前那一处。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上有茧,虎口那处的茧厚,是常年握笔的手。
来的是传功殿的年长书办。三年前之后一直在殿里当文书,管的是抄录。
他站到堂前那一处,没有看沈清源。
「问你三件事。」陆秉说。
「首座问。」
「三年前送去戒律堂的清冢案卷子,是谁抄的。」
书办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殿里抄的卷子多。」他说,「三年里的抄件、年录、牌册、簿子,都在文书房办。这一份清冢案,我认不得。」
「认不得这一份。」
「认不得。」
陆秉没有追。他把案上两卷的位置挪了挪,让原卷在前,誊抄本退到后头。
「再问一件。」他说,「三年前秋末,殿里送往戒律堂的医案,你经手过几回。」
书办的脸动了一下。
「送医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问的是经手没经手。」
堂上静了一息。
「没有。」书办说。
「一回也没有。」
「没有。」
陆秉把两纸取出来。
纸是薄的,颜色发暗。左边那纸,是崔平死那一日送来的,落款是崔平死的那一日。右边那纸,纸角起毛,落款是三年前秋末。
两纸上的字不多,前四个是名姓职役,后四个是死因:心疾猝发。
「这两纸是殿里送来的。」陆秉说,「上面押着殿印。」
书办的眼光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堂下前几排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印是殿里的印。」
「字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书办说。
堂下往前探了一截。
夜宸照旧坐回左首末席。这一日他一句还没有说。
他站起来了。
「首座,」他说,「我加问一句。」
陆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夜宸走到堂中,站定。他没有看那两纸,先看的是书办的袖子。
「这两纸上的印,」他说,「是谁盖的。」
书办把头抬起来,又低下去。
「印不在我手上。」
「印在谁手上。」
「掌印的人手上。」
「掌印的人是谁。」
书办不说话了。
堂上等了三息。
陆秉把手搁在案上,敲了一下。「掌印的人,你答不上来。」
书办仍不答。
陆秉取笔,在重审卷的这一页上落了一行。
二纸医案,押传功殿印,字非医官手,亦非殿中今当差书办手。堂问掌印之人,殿中无以答。
写完他把镇纸压在纸上。
「堂上今日不追这一句。」他说,「先把这一句记上。」
他又添了一行:掌印之人,着殿中三日内具名回报。
写完他把卷子转向堂下,让前排的人看得见那一行字。
他看向沈清源。
沈清源站在堂中那一处,从开堂到最后没有开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袍角上按了一下,又拢回去。
散堂的时候,堂下的人往外走得很慢。
夜宸站着没有动。他看着案上那两纸并在一处,看着那两处空着的落款。
三年前,戒律堂西厢那张长案上,两纸医案也是这么摆的。那一回医生否认了手,堂上记的是「无医官署名」。
今日书办也否认了手。
两回否认,中间隔着三年,落在同一处空着的地方。
堂上那两纸还摊着。押印的朱色新旧不同,一深一浅;可印面的纹路一个样,边上一个缺口,缺在左下。
夜宸看着那个缺口。这个缺口他在别处见过几回,都是在纸上,没有一回是在人身上。
两回否认,落在同一处空着的地方。
夜宸走出堂门,在院里站了一站。
识海里那块碑凉着,碑上四格没有动。第二格上头那一横还是半笔。
柏树下的人还没有散完。有几个人围在一处说话。原卷与誊抄本都搁在堂上,没有人提;他们说的是那两纸医案上「心疾猝发」四个字。
他往西厢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那名录事。
「明日开堂,」录事说,「首座请先生早些来。」
夜宸问,明日办什么。
「对笔。」录事说。
夜宸站在院里没有走。他把布囊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西厢那边的灯也亮着。他听见里头有人翻纸,声音一片一片的,翻得很慢。
他坐了一会儿,把明日要对的两纸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在这一年送来,一在三年前秋末送来。两纸上的印都是殿印,两纸都没有署名。
他又想起书办最后那一句:印不在他手上。
这一句落在空处,纸上是空的。
他站起来,把布囊重新背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