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来的两件东西是第三日晌后到的。
头一件是回文。回文两页,头一页答本处前一回所问那一件:当年销印那一格下头那份印样,归上头那一头。底下落一记印,无经手名。
第二件是册件。册库送来的照抄,抄的是牌簿,全份,一格一牌,共十九格。送件的执役说,这是照本处所请全份抄的,抄了七日,抄手两个人,一对再对。
送件的执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夜宸看过册件、在收文簿上落了名,才收条走。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一份抄得最久,抄手换过三回纸。执役又把册子当面翻了一遍给夜宸看:十九格都在,页脚没有缺。
夜宸把照抄摊在案上,摊了半张。摊的时候他把册页按平,按完用镇纸压住两头,压完才逐格看。册件的纸是北衙例给的册纸,厚,色发青;抄手两个人的字同出一路,一个抄单数的格,一个抄双数的格,抄到当中换过一次手,换手的地方在第十格上头。
格子一栏一栏看过去,每一栏写四样:位子的名目、牌是一面还是两面、发牌的年月、摘牌的年月。发牌的那一栏,十九格上都写着字;摘牌那一栏,十二格空着,七格写着字。
他从案头取过一张大纸,把十九格按发牌的次第从上往下抄成一行。
抄的时候他抄得慢,一格抄完看一眼原件再抄下一格。抄到第九格,他停了一停。
第九格那两个字写得歪,笔画挤在一处,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格外半分。他拿尺比了一回,比出格线,又把这半分的量记下。那一格的名目栏上写的两个字,笔画与其他格不一样,写得歪,像是后来补的。
他把这一处记在心里,接着往下抄。
抄完他在每一格后头标上两样:这一格是挂着还是摘了;牌面上有没有刮过字。
标完他把刮过字的那三格圈出来。
刮的走法照抄上写的是同一句:从右上起来,一路走到底,不回头。
他又看摘牌的次第。发牌的次第与摘牌的次第排成两列,两列一对:头一面发得最早,摘得也最早;最后一面发得最晚,摘得也最晚。他把两列对完,在两列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把十九格分成两半。摘牌的年月一栏,从上往下排:头一面在二十七年,第二面在二十二年,第三面在十七年,第四面在三十年前。再往下三面,落在七年、五年、三年。
「摘的次第,」他说,「是照发的次第走的。」
他把摘的七面的年月又在图旁边抄了一列,抄完把这一列与发的那一列并看。两列并看,摘的日子都比发的日子晚,晚得最多的一面隔了二十年。
老差役问,发牌的人与摘牌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夜宸说抄件上那一栏经手印落着一记,两回都落那一记,发与摘是同一处经手,人是不是同一个,纸上没有写。
老差役站在案边。「先生,摘哪一面有讲究么。」
「有。」夜宸说,「发的时候一面一面往外发,摘的时候也从外往里头摘。发到最后一面,摘也摘到最后一面。同一条路,来去走的是同一条。」
他把那张图横过来,又看了一遍。数完他把笔尖在图上十九格上点了一遍,一格一格点过去,点到最后一格收了笔。
横过来看,挂着的十二面在左边,摘下来的七面在右边。他数了一回左边,又数了一回右边,两边加起来十九。
看到刮过字的那三格上,他把笔头点在第一格那一栏的末一行。那一栏的末一行写着签上的字,字有两个,抄的人照抄的,笔画歪着,是后来补的。
两个字是「待」和「认」。
他把这两个字的笔画数了一回。上头那个字,横多;底下那个字,左边一个言字旁,右边一撇一捺。他试着写了一遍,写在上头那个字的下头,写完对着原件比了一回。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的是末笔拖出的那半分。
「这一面,」夜宸说,「摘下来十年了,牌面上的字被刮了,签上写着待认。」
「待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个位子,还没有认出来是谁的。」夜宸说,「别的十六格,签上都写着名目;刮了字的那三格里,另两格的签上也写着名目,剩这一格,签上写的是待认。」
老差役问,位子认出来了会怎么样。夜宸说,认出来了,签到上头写名目,牌面上添一行字,那一格就不再悬着。老差役说,那就是有人来坐了。
他把这一格用笔重重描了一圈。
老差役看了一眼那一圈。「这一个位子,跟本处有干系么。」
夜宸没有立即答。他从布囊里取出北上带回的候认匣底那一张整字描样的照抄,压在图上这一格的旁边。
两处并看:一处是签上写着待认的位子,一处是说到「待认」两个字的匣子。
「一样的话,落两处。」他说。
他把两处的写法又对了一回,对的是那一笔竖。两处的竖都短,收处都不带钩。
他把两处并在一处:一处是牌簿上那一个格,一处是候认匣底那一张描样。两处的字同一个写法,同一个写的人。他把两处的日子在心里对了一回,一边在十年前,一边在半年内。
他又把老差役叫过来,让他看那两个字。
老差役不识字,看的是笔画。他看了半天,说上头那一个字,左边立着一竖,右边一横压着一竖又一横,写得密;底下那一个字,左边一个言字旁,右边一撇一捺,撇捺收得开。
「这一副字,」他说,「写的人手是生的。别的格上的字收笔带顿,这一副收笔是平的。」
夜宸把这一句也记下。
他把图上那一个待认的格子用小刀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边,划完对着灯照,看不出刀痕。
他取笔,在备考上落一行。
牌簿十九格:挂十二、摘七;摘的七面中三面牌面被刮,刮的走法从右上起、一路到底;三面中一面签上写「待认」,位悬十年。摘的次第照发的次第走。
写完他添第二行。
牌面上的字刮得掉,签上那两个字刮不掉。
他把图上十九格又过了一遍,在每一格后头添一行小字:这一格的牌挂在哪一面墙上、这一格归哪一处报件。添完他数了一行,有六格的报件归本处这一头,另十三格归别处。
添完他把小字与原件对了一回,对的是名目。十九格里三处的名目写全了,其余十六格只写了号。
三面里在位子上那一面,牌子挂在册库的北墙上,抄件上记着那一格的号。
他又数了一回那三面被刮的牌:一面在位子上,一面摘了十年,一面摘了七年。三面里两面的位子还在册上。
他把大纸折了一折,塞进案头格签后头,与先前那几处刮痕的拓样归在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