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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后,卡上来了两个人。

两人进门的时候先解了腰上的刀,把刀搁在门槛外的石头上,刀鞘朝里,柄朝外,是卡上的规矩。搁完才进门,进门先看脚底下,门槛上那道灰线他们没有踩。夜宸把这两样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两人都是短打,腰上系带,袖口扣得紧。进门先站在榜下看,看得细,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完头一个从背囊里取出一片纸,一支炭笔,照着榜上的字抄。

夜宸在案后坐着,没有起身。

老差役把两碗热水搁在案角,退到门边。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短的横着;矮的那个左肩上背囊的带子勒出一道深印,印上落了灰。两身短打都浆过,衣角硬,是刚洗不久的。

那人抄得慢。抄到第六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两班各落」是两班各写一行,还是写在一个格里。

「各自一行。」夜宸说,「写在一格里,事后分不出谁的手。」

那人应了一声,接着抄。

榜上的字是夜宸自己落的,笔画瘦,行距匀。那人抄的时候照着字走,一笔一笔跟,抄出来的字比原件粗。抄到第四行,他停了一停,把炭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再接着写。

抄到第八条,他的笔停了。

他把炭笔搁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第八条,看完了问:「本处除了这八条,还有别的例不上榜么。」

夜宸看了他一眼。

「有。」

「哪一样。」

「碑报。」

那人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写得方正。写完抬头:「碑报是什么。」

夜宸把手边那一叠备考推了推。

「纸上有的事,报文书房。」他说,「纸上没有人家的名字、没有落款、没有路子的,报碑。」

「碑上的事怎么报。」

「照报数不报影。」

「数是什么。」

「形、笔数、日子。」夜宸说,「三样落纸,不落人。」

那人把这三样抄下来。他抄的时候第二个人凑过来看,两个人对了对眼。

「碑上的事,」头一个问,「报给谁。」

「报文书房,随旬报走。文书房再往上。」

「上头。」

「文书房再往上。」夜宸说。

头一个把这一句抄下,抄完把纸折起,收进背囊。

「从今日起,」他问,「本处报碑是按旬还是按日。」

「按旬。」夜宸说,「碑上不动,旬报照落。碑上动了,当日单报一件。」

「哪一日算动。」

「笔数变了算动。」夜宸说,「形变了也算动。日子照当日报。」

那人把这三样各记一行。写到「形变了也算动」这一行,他停了一下,问形变了几种。夜宸说形是活的,眼下分得出浅深两样,往后再看。那人照这一句写下,没有追问。

那人把这几句一并写下。

夜宸看他把这几句写下,又看他落笔的次序。这人先落大的几样,再落底下的小注,落完回头查一遍日子。这一套走法是文书房的走法。卡上的人落纸只管事由与日子两样,不兴写小注。

两人要走的时候,头一个在门槛外头站住了,回过身。

「我们来的时候,」他说,「卡上带了三句问。」

夜宸把手里的笔搁下。

「说。」

「头一问,」那人说,「看碑的人是谁。」

夜宸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一本值守簿往边上一推,露出底下压着的备考。

「本处报碑,」他说,「报的是位。看碑的人是一位,值守的位。位上的名,本处没有。」

那人把这一句写下来。

「第二问,」他接着说,「看碑的时候站多远,灯在哪只手。」

「看碑站在碑前三步。」夜宸说,「量过三回,每回都是三步。灯在左手,光从挡板底下过去。」

「三步。」那人重复了一遍,写下来。

「第三问,」他说,「碑上那道形落在哪一处。」

夜宸起身,走到碑前。

碑搁在架上,面朝外。他站定,伸手在碑面上比了两处:头一处是框里的左上角,第二处是框心偏右。

比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碑面,隔着一指。碑面凉,凉气顺着碑脚往架子上走,架子上那一层灰被压出一条浅印。

「两处形,」他说,「一处在框里左上,一处在框心偏右。左处浅,右处深。」

那人跟过来看,站在夜宸侧后,隔着半步。他看了三回,回到案前把这一句也写下来。

「三问,」他说,「照答了。」

两个人把答文念了一遍给夜宸听,念到「三步」的时候,头一个的声音低了一些。念完他把纸吹了吹,让墨干,再折起来。

「照答了。」夜宸说。

「答文我们自己抄一份带走。」那人说,「本处要不要留底。」

「留。」夜宸说,「你抄完,我照抄一份压案头。」

那人抄完把两页纸并齐,第二个人把背囊的口打开,收了进去。两人出门,老差役送到门口,看他们沿着潭边上了坡,往卡子的方向去。

坡上这一段路贴着潭边走,转过一道弯就见不着人了。老差役站在门口看了一回,回来把门槛上那道灰线重新压平,又把两人搁在石头上留下的印看了一看,印还在,是浅的。

夜宸回到案前坐下。

他取过一片新纸,把三问抄在上面,抄的时候换过三处起笔的位置:头一问从纸的左边起,第二问退后两指,第三问照旧。抄完他把这片纸折起来,压在案头格签后。

他把三问在纸上重排了一遍。头一问问的是人,第二问问的是看碑的位与距离,第三问问的是碑上形的位置。

前两问问人,第三问问形。

他落了一行注记。

卡上转来三问,一问看碑之人,二问看碑之位与距离,三问碑上形之位置。本处照答,三问皆落纸。

写完他添第二行。

三问问的是看碑的那双眼睛。本处手上没有眼睛,有位的号。

他把这一句念了两遍,念完把笔在砚里洗了,砚角的墨刮净。案上隔着灯的那一片影子,随着灯芯往下烧,慢慢移到了纸的中间。

他把笔搁下。灯芯烧到一半,他换了一根,换下来的收进匣底。匣里那几根攒到七根了。

匣是案下的那只木匣,匣盖立着,里头收着这几日换下来的灯芯头与几片裁剩的纸头。他把今天的这几样也投进去,投完把匣盖搁回去,搁的姿势与前几日相同。

入夜,碑温自走。

夜宸走到碑前时,碑面上那一片空处已经起了一线浅痕。痕在框里,从左下往右上,走了不到半寸,停在半路上。

他看了很久,把这半寸记在心里,没有写。

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一回。痕是浅的,指头压上去几乎没有感觉,指腹上带下一点极细的白粉。他把粉在指头上捻开,看不出是什么。碑面这一处原先空着,如今起了一线,像是底下有什么在往上顶。

窗外潭面黑着,闸口那边的水声一阵一阵,比白日里清楚。

他把三问的答文又看了一回,把自己的话与上头问的话一行一行对上。上头问的是人,答的是位;上头问的是距离,答的是三步;上头问的是形的位置,答的是两处。问与答之间隔着一样东西,纸上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