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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日午后,船到山根。

码头是一道斜坡,坡上砌着石头,石缝里长出短草,草尖发黄。坡顶一排棚屋,屋前堆着等待点数的货:米袋、油篓、捆好的竹器,竹器上落了一层灰。棚屋前头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人,手里捏着一截炭,正往一块木板上画道,画一道横,再画一道竖。

船靠岸,夜宸上坡。坡道上的车辙一道压着一道,辙里积着水,水上浮着草屑。

管棚的人听见动静,抬头看,看了一回就站起来了。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管棚的人把炭搁在案上,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请他进屋。屋里一张桌,一条长凳,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的是货的记号,横竖成行。墙角竖着两把扫帚,帚头磨短了。

「这十来日,」夜宸说,「山根有什么动静。」

「上头问过三回。」管棚的人说,「先问哪一日接的班,第二回问过山根的车有几辆,第三回问我哪一天当值。我都照实说。三回来的是同一拨人,两个人,一个说话,一个在旁边记。记的那个人用的笔短,写完把笔插在袖口里。」

「问你当值做什么。」

「不晓得。」管棚的人说,「问完他们走了,没有再问。三回都没有落名,只说是上头派下来的。最先问话的那一回,那人的手一直按在桌上的那几张纸上,问完才把手抬开。」

夜宸把这个记下,落在备考上。他又问一句:这十来日,有没有人从山根往南去。

管棚的人想了想。

「有过一个。」他说,「七八天前,一个人往南去,过北卡落名,事由写的是南归。那人瘦,袖口上好像画着一道记。」

夜宸把这一句也记下,落进备考,落在那道横记的旁边。山根被问到的事,与卡上那一行,在他的备考上并到了一处。

「渊口那边,」他说,「有没有捎东西来。」

管棚的人从桌底下的木匣里摸出一张纸,纸折过两折,递过来。

「前日有个脚夫从渊口来,捎了这张。」他说,「跟我说给应认人。我不认得这号人,先收着。」

夜宸把纸展开。纸上四行字,是渊口弟子的手,字写得实,一行一行排得齐。

头一行:水簿这几日填齐,墨色两班一样。

第二行:潭水落到低痕以下,没有回。

第三行:门槛灰线没有被踩,下屋的灯点过两回。

第四行:上头派来的那一位,已经在值夜班里,轮第三班。

夜宸把这四行看了两回,落进备考。落完他在备考上落一行判:渊口无恙,位子有人。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纸上有一处折痕,折出来的一角磨得起毛,是在人身上揣过许多回的。

「脚夫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第二日一早就走。」管棚的人说,「往南去的路上有水,他走得慢。来的时候背着一只空篓,走的时候篓里装了两双草鞋。他说渊口那一头的人等着回话,来一趟不容易,路上不敢歇。」

「他落名了么。」

「落了。」管棚的人说,「过山根的口子要登。他落了名,事由写的是递话两个字。」

晚饭在棚屋吃的是米粥与咸菜,米粥熬得稠,碗沿结了一层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盏缺了一角,用泥补过。管棚的人盛了两碗,自己那碗吃了半碗就搁下。他话不多,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北卡那边,昨日添了一班人。」他说。

「哪一路的。」

「不晓得。」管棚的人说,「来的时候没有报过山根。人守在卡上,我问了一回,他们说是上头的调派,让我照旧看点数的活。」

夜宸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守卡的人守着纸,北卡添的那一班人从上头调来,报到的是上头。

「山根的点数簿,还是你一个人理。」夜宸问。

「我理。」管棚的人说,「一车一记,一日一合。合完了抄一份,贴在墙上,谁来看都看那一张。」

「有人来抄过么。」

「抄过两回。」管棚的人说,「都是那两个人。」

「过山根的车,一日几趟。」夜宸问。

「看货。」管棚的人说,「清早一趟,午后一趟。往南去的车多,载的是货;往北去的车少,多是空车回头。」

「过卡的车马,翻不翻。」

「翻。」管棚的人说,「昨日有一车竹器过卡,翻了半车,翻完又码回去。码的时候把竹器上的灰都拍净了。」

当夜他宿在棚屋。铺盖是管棚的人给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把屋门掩上,门轴响了一声,他又推了推,让门缝只剩一条。桌上的油灯挪到墙角,灯焰立住。他把碑取出来,摊在膝上。

备考先落一行:今夜核碑。

碑温上来,灯焰没有动。碑面先暗一线,从碑脚往上收。框浮出来。

框内还是六笔,一横断两段,左右短竖,中间折笔,右上横,右下那一笔停在半程。

停住的地方,起了一小段。

新的一笔从半程那处往前接,走了一小截,往右一折,折出一个角,收住。

框内七笔。

他把布囊里那张画了框的裁纸取出来,对着碑上比了一回。三处空处里,右上那一处填上了一小段,余下两处还空着,右下角那一处最大。

他取纸落记:今夜碑自走,右下那一笔从半程接起,走到尽头又折一角收住。框内七笔,右下那一角还没有合上,余四笔未出。落完他添四个字:折到角上。

随后他把三样并在一处看:北衙的账页照抄、位号那一行、碑记七笔。看了一会儿,他在备考上另落一行:覆之三样,位在,样在,影缺,缺在折角。余四笔。

随后他另取一页,把这三日的事并成一列:离衙一日,过卡一日,到山根一日。日子在左,事在右,写完整页,只占去小半张。他把这一页压在最上头。

落完他把三样并到一处收好:北衙的账页照抄压在底下,位号那一行在中间,碑记两张在上头。他另在备考上添一行:山根点数簿被抄两回,抄的是合过的那一张。添完把备考合上,放在枕边。

棚屋的窗上没有纸,风从缝里进来,把灯焰吹得往一边偏。他背对着风坐了坐,灯焰立起来。灯盏底下垫着一小片瓦,垫了三次才平。棚屋外头有水声,一声一声,拍在坡下的石头上。水面上的白气到夜里浓了,坡下的码头看不太清,只剩缆绳在木桩上绷着的那一点亮。更声从远处来,隔着一层水气,听着不真,一声近,一声远。

他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临睡之前,他把那张渊口捎来的纸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四行那一位的班次,把纸折起收进布囊,与三张照抄并在一处。

布囊压得实,边角鼓出来一块。他把布囊搁在枕下,手搭在上头,掌心里贴着布面的粗纹。

外头的水声一直没有停。他躺着,把明日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过了北卡,再往南就是宗门的山门,山门往东是渊口。走完这一遍,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