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是天亮前到的,在门房压过一回,递到他手上时纸还软着。他站在文书房外那条廊下拆,折缝里进了灰。纸角那一圈深色从角上往里走,走到第三行停住,是过水时泡的。
他把封皮收在袖里,没有丢。那一张皮子是棉纸的,颜色发暗,四角折过,折角朝下,压口压在中间;封皮上写收件的衙署名与日子,日子的字都小,笔画短,收在字里。这样封法的封他先前见过:山根与渊口送簿子那两只封,折角与压口都是这个样子。水路走得急,封皮的边角泡软了,揭的时候掉了一小片。
他没有立刻进去。廊下有一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响。他踩了两回,把响的那一块记住,才推门。
文不长,两行半。
头一行是事由:认字。
第二行一句话:南边认字一册上留着一张半字的旧描,来处写着泺川。
第三行剩下半句:请北边覆字样。
底下没有落日子,末尾按着一记印。印是方的,四边齐,边里侧有一道细线。他把这一记印与本衙先前那一件来文末尾那一记并看,两枚不一样:这一枚的细线靠里,笔画瘦,边角上还缺了一小块。
他把纸摊到案上。
「南边来的。」他说。
「封皮我看了。」司吏说,「快件,过水的。」
「封皮上的日子,」夜宸说,「写的是前一日。」
「过水的快件都这样。」司吏说,「水路上的船夜里也走,只是不递字样。字样的文走驿,驿道绕山。」
「这一件是急件,走的是水。」
「急报走水。」司吏说,「字样这一类文不算急报。」
「事由两个字,认字。」
司吏把手里那一根线绕回指上,把案上裁好的一叠纸往边上推了推。
案上那一叠纸裁得一样宽,边角上的毛都用指甲刮平了。他推纸的时候把最上头一张挪开,底下那一张角上有一处湿印,是先前倒水时洇的。
「山南那一处,」他说,「地界退了,册子还留着。他们那一册上的东西,比这一边多一样。」
「多什么。」
「多一张半字。」
夜宸把镇木压在纸的一头。
「半字是什么。」
司吏看了他一眼。
「认字的册子,一格一贴。」他说,「认不出来的字,拆成两半:好认的那一半留在册上,难认的那一半裁下来,随送件的那一头走。」
「北边留下的是哪一半。」
「左边那半。」司吏说,「旧例上行的是这个走法。」
「裁下来的那半呢。」
「随送件的人走。送到哪儿,看那一件件文最后归谁收。」
夜宸把这两句在心里排了一回。待认册上那一格贴的半边字,左边三点水三点断开,右边只起一笔的头被裁掉;来处写着渊口。那时他就看出裁口是往右下斜的。
「南边那一处,」他问,「地界退了,为什么册子还留着。」
「册子跟着牌走。」司吏说,「牌挂在哪儿,册就留在哪儿。地界退了,牌没有收回,册也不收回。」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牌不收,册也不收。
他把文纸翻过来对着窗看。帘纹是斜的,一道一道往右下走,纹与纹之间隔着一样宽。这样的帘纹他见过:待认册上那一格贴的纸是同一种走向,浆是米浆掺细纸筋,渊口一带裱纸的做法。
「文上写覆字样。」他说,「覆什么。」
「覆那个字。」司吏说,「认得出,就写一个整字覆回去;认不出,格上写候认。先认字,后写字,这是旧例。」
「字的一半在南边,」夜宸说,「我手上留的是另一半。半张纸写不出一个整字。」
「所以文末那一行落着请应认人自覆。」司吏说,「这一句的意思是,这一件事要你落名。你的名覆到南边去,南边往那一格上一贴,字就算认过一回。」
夜宸把末一行又看了一遍。四个字写在半句底下,个子比上头的字小,横画收笔处往前一顿。
这个顿他在别处见过。
「覆回去走哪一条路。」他问。
「走驿。」司吏说,「字样这一类文不许走水。水路上的快件只递急报,不递字样;字样在路上过一回水,墨就花,字就认不成了。」
这一句他记下:这一件从南边来是走水来的,覆回去却要走驿,两根道不一样。
他又看了一回文上的日子。文上有日子,没有文号;南边那一处的文一向不编号,日子就是号。他把这两个日子记在备考上:一件来,一件覆;来的是水,覆的是驿。
「这一件请登进发文本。」他说。
「外来文归收件记。」司吏说。
「收件记那本封走了。」夜宸说,「封走的册子,本衙自家还使得。这一件今日到,事由认字,我看过。请另开一格,把这三句落上,落我的名,落日子。」
司吏把发文本从架上抱下来,翻到最后。末页落着几行,行末都有名字与日子,日子写得小,收在行尾。
他把三句落上去,把名字落在行末,日子写今日。笔停在最后一字上,收笔那一下也往前一顿。
「你写字,」夜宸说,「收笔也顿。」
「这一处的人的笔都这样。」司吏说,「教的人这么教,写下来一个收法。」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一个地方的人,写字收笔一个走法。
他把文照抄了一份,照着原纸的折缝折成一样的三折,抄纸无印,收进布囊。
出门的时候老书吏从廊下过,手里捏着那枚水晶片。
「南边来的。」老书吏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张纸。
「山南的急件。」
「南边往这边送的,」老书吏说,「都是他们那一册上认不出的。认得出的,他们自己落了字,不往这边送。他们认不出,才送你这一张。」
夜宸站在廊下没有动。
「北边也认不出。」他说。
「认不出。」老书吏说,「认得出就不必送来。」
老书吏走过去了,水晶片在他指头上转了两圈。
夜宸又折回东厢。老书吏已经回到窗下坐着,手里还在擦那枚水晶片。屋里的光已经斜了,案心那一块亮光挪到案边。案上那两张写满字的纸还压着石子,案下那只扁匣留着,匣底那几道斜磨印还在。他从布囊里把自带的拓样取出来,摊在案上看了一回:左边三点水,一竖点、一点、一提,三点断开;拓样的裁口从第三点下头起,斜着往右下走。南边这一件上写的是请北边覆字样,那半张还没有来。他把拓样收回布囊。
夜宸回头把那两个来处看了一回。
待认册上那一格,来处写渊口。南边这一件,来处写泺川。
一个字的两个半张,从两个地方来。一半从渊口送上来的,一半留在泺川。
他在备考上落三行。
头一行:山南衙署急件一件,事由认字;南边认字册上留一张半字旧描,来处泺川,请北边覆字样。
第二行:文末四字请应认人自覆;覆字样要落名,落的名覆到南边去,南边贴格,字算认过一回。
第三行他写得慢:他这一路查别人的字,今日有人把字送到他手上,要他落一个整字。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盖上。砚盖合的时候沾了一点旧墨。
他把砚盖揭起来又合了一回,把沾上的那一点旧墨抹在砚池边上。案上那本发文本还摊着,末页那一格的字他看了一遍:三句、名、日子,都齐。他把发文本合上,替司吏抱回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