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岔路往北，路窄，两边立着缠旧绳的木桩，桩头的绳结被雨泡得发黑。车走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晌午前，前头出现一道灰墙。
墙长，墙头压着瓦，瓦缝里长着枯草。墙里头有一座楼，二层的檐角翘出来一点。赶车的把车停在墙外一排榆树底下，说：「到了。这条街往西是驿，往东是巡检司。你要进的这道门，就这一个。」
夜宸下车，把包袱提在手里。墙正中一道门，门前立着两根石桩，桩上一道浅槽，是被车轮磨出来的。槽底磨得发亮，说明这道门日日有车进出。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短褂，腰上系一条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看了一眼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夜宸手里的包袱，没有让路。
「什么事。」
「送文。」夜宸说。
那人把手伸出来。夜宸从怀里取出凭，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了凭，先退到门里，站到有光的地方，把凭摊在掌心。他先看末尾的方戳，手指在戳边上按了一按，像在试墨有没有干。看过方戳，他把凭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那一面空着。他把凭转回来，目光落到落款处左下。
那一处压着一记小印，又小又方，边上一缺。印旁边一行小字，四个字：北衙认此。
那人看这一记印的时候，神色变了一变。他没有念那四个字，只是把凭捧在手上，走近门里半步，就着门房里的灯把那一记住对了对光。然后他把凭还给夜宸，退开半步，让出门口。
「进去。二进院，找文书房，报名字画到。」他说，「这道门认凭不认人。凭上一记不对，人站在这里三天也进不去。」
夜宸把凭收回布囊。他问了一句：「这一记小印，你先前见过几回。」
那人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一下，说：「见过三回。头两回是文，这一回连人一起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回门房去了。
夜宸没有立刻走。他把包袱放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解开带子，把里头三样东西摊开给门房看：一件换洗衣裳、一本抄了目录的备考、一管笔。
「笔做什么用。」门房里的人问。
「落记。」夜宸说。
「落记的纸不许带进三进院。」那人说，「二进院里记，记完交文书房收着。你要是带一张纸进去，出来的时候这张纸得上交，由不得你自己收。」
夜宸把三样东西收回包袱，重新系上带子。他往门房里看了一眼。门房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纸上三条规矩：一，认凭不认人；二，包袱当面开验；三，车马不得入院。三条底下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深，刻刀收的地方都往前一顿。
「墙上那三条，」夜宸问，「哪一条最要紧。」
「头一条。」那人说，「凭上一记对，人是谁不打紧。凭上那一记差一线，你就是本人，我也得请你出去。」
门里是一条石板道，两侧栽着柏树，柏树底下摆着一排陶缸，缸里养着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二进院的门比头一道窄，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
文书房在二进院东厢。房里三面架，架上按年捆着文，纸边都发黄，捆绳一律双扣，扣眼朝着外头，方便来人点数。架脚底下摆着一只炭盆，盆里烧着炭，炭面上覆了一层灰白。窗纸是新糊的，浆痕还在，靠窗那一角被人用指甲刮过，刮出一道月牙形的口子，口子朝着外头。
当门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位司吏，四十上下，脸瘦，眼下一圈青。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页上分格，格线是印上去的，很齐。案角压着一块镇木，木面磨得发白，木底下常年压着纸，压出一道印子，位置一直没换过。
「画到。」夜宸说。
司吏抬眼看了看他，把册子推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搁在册边。
「来处、名、事由、到，四格。」他说，「凭号另起一栏，写在右边。北边这一本比南边多那一栏。」
夜宸落笔。来处写渊口值守，名落三字，事由写应调，到格画一横。右边那一栏他没有号可写，把凭上的号照抄了过去。号是一串，抄到末尾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写得比前头几个小，压进格线里。
司吏抽出凭来看，照着号对了一遍，又对着事由看了一遍。
「应调。」他说，「文上另添了字。」
「添了四个，人须北上。」夜宸说。
「这一栏只登事由，不登文。」司吏把凭放下，「文归文，册归册。你在南边文书房怎么落的，到了这里还是怎么落。」
「照南边的例落，我这一趟是谁派的，就没人看得出。」夜宸说，「凭号我抄在右边了。日后有人翻这一本，翻到这一行，顺着号能追到那张凭。」
司吏的手在册页边上按了一下。他把笔筒转了个方向，从里头又取出一个薄本，翻开来。
「查什么。」他问。
「查印。」
司吏写字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把夜宸从头看到脚，看完又把目光落回册页上。
「查印的件，往年也有。」他说，「不多。件上写查印的，归在旧例那一格，不另立案。你这一张凭写的是查印，去处写的北边衙署，期限一月。凭没错，我就照旧例办。」
「旧例怎么办。」
「先报，等你等；上头说可看，我就取册；上头说不必看，我就请你原路回去。」司吏把薄本合上，「你在这里等着，别出门。」
他说完起身，把薄本夹在腋下，从后门走了。
等的时候他没有坐。案边有一条长凳，是给来人坐的，凳面上的灰被人擦掉过一块，形状是个方块，看得出坐过的人不少，坐的地方都在同一处。他站着，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房里很静。架上的纸被风掀过一回，掀起来又落回去。案上那本册子摊着，页角压着一块镇木，镇木底下另压着一张写了半行的纸。地上铺着一层草席，席边翘起半寸，翘起的一边朝着门，是被人进出踩出来的。
中间有一个人进来取文。那人穿青布衣，进门先看夜宸，再看司吏，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说到一半从袖里抽出一张条子递过去。司吏接过条子，看完压在镇木底下，没有回话。那人也不问，抱了一捆旧文走了。
约半个时辰，后门响了。司吏回来，手上多了一本册子，很薄，纸色比架上的都浅。
「准了。」他说，「底簿看过以后再看，先看这本。」
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摊开。册页上一格一行，行里写着年份、事由、经手。这是旧件目录，一页十年，格子小，字也小。
「查印的件都在这一本上。」司吏说，「你要看哪一年。」
「三十年前那一年。」
司吏翻页的手停住。他把册子往前翻，翻过七八页，又往回来两页，停在一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把册子往夜宸这一面推了半寸。
夜宸看见那一格里的字。
格里的字被一道细笔划掉，笔画细，划得浅，纸面没有破。划法从右下起笔，从右上起，一路到底，笔尖在纸面上没有回过。
他认得这道划笔。七日前主峰文书房里那道划笔，三十年前宗门那一本册子上那道划笔，走的都是这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