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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走后第三日,主峰来文。文是文书房出的,事由一行:对笔单碑显笔数,按日续报,报至主峰备考。落款压着文书房的戳,批字一个「准」,墨色新。

文他照例验了三样。帘纹与先前的官文一路;戳的边框粗细与上回那道批文同;批字的墨色新,新得墨里还带亮。三样验完,日子也排了:来客出渊口第三日文到,文书房出文、走驿、到渊口,天数对得上。文是真文,路是快路。

「主事回去照实呈了。」夜宸把文在灯下看了两遍,「备考要数。显一笔报一笔,几时报、报多少,纸上说得清。」

「报就报。」老差役说,「数在单上,抄一栏的事。」

「报数,不报影。」夜宸说,「影的事,一人一纸,记在各自怀里。续报的格子里,影一个字都不能落。」

当日在对笔单旁添了一格,格签写「续报」两个字。格里的规矩立了三条:碑显一笔,当日落数;碑不显,落「无」;落数之日,誊一份随驿。三条规矩让弟子写好贴在格边,写完念了一遍,确认无误。

弟子念的时候老差役在旁边听,听完提了一处:第二条落「无」,要写明是当日亲眼核过碑再落的,免得隔日补落,日子含混。夜宸说该提,让弟子在第二条后头添了七个字:落无之日亲核碑。七个字添上,第二条就立死了。

头一份续报誊出来那日,碑没显新笔,格上照规矩落「无」。夜宸把「无」字看了片刻,照规矩誊了一份,封好,交驿。

「无也报。」弟子在旁边看着,「驿上的人见了会不会笑。」

「报无比报有要紧。」夜宸说,「有与无都对上日子,数才是死的。哪一日该有无报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渊口在数。」

封套上照例落日子与事由,事由写「续报第一份」,日子写当日。交驿的时辰也记了,辰时二刻,驿卒取件画押。押落在渊口交驿簿上,簿与续报格对看,哪一日交的、谁取的,两头都有名有押。这一套是验册那两日立下的手续,如今用到续报上,一步没省。

续报立起来之后,渊口的日子照旧。潭口的冰一日长半指,冰缝里那截深色木头露出的部分没再变。弟子每日辰时去量,量完记冰格,格上一连落了五日「纹未变」。第五日夜里潭面响了两声,闷的,第六日没响。老差役在格上记:响二,隔一夜,无第三声。

响声的记法也有讲究。闷的一记落「闷」,脆的一记落「脆」,响的方位照三盏灯的脚程推。老差役耳朵背了半分,怕听岔,每夜响的时候让值守的弟子也听,两人各记各的,天亮对格。两笔对上,格就立得住;对不上,照近的那一笔落,旁注一声「存疑」。这一夜的两声,两笔都是闷,都朝冰缝那头,对得齐齐的。

这几日里,弟子还学了一样新手。老差役带他到潭口石上认白痕,晨光斜着照,痕要顺着光看。弟子蹲了两个早上,认出了三道白的走向,第四道认岔了,老差役让他重看,看完两人对脚印位置,脚印挪对地方,痕就出来了。夜宸在格上添一行:眼茬续着,四道白,弟子认对三道。

认白痕的空当,弟子还学着拓冰格。拓包蘸墨比拓纸更省,手背贴着冰面走,拓完指头冻得发红,拓样上的格线却齐整。老差役看了一眼,说了句能出徒。夜宸把这句也落在格上:拓冰格,成。手上的活记进格,往后接手的人照格学。

第七日,册库的司吏又来了。这一回持的是主峰的签,事由写「调原卷一观」。司吏站在门槛外,把签双手递过来。

夜宸接过签,看了事由,把签还回去:「原卷入备考,格上落了锁。拓样随主事的封套走了,主峰要看,看拓样。」

「签是上头出的。」司吏说。

「签我看了。」夜宸说,「事由要原卷。备考的规矩,原卷不出格。要看,人下来看,卷不动。」

司吏站在门槛外,手按着签,按了片刻。

「人在北边等。」他说。

「那就请他下来看。」夜宸说,「渊口的门几时都开。卷几时都不出格。」

司吏走前又问了一句:「对笔单上,碑显到第几笔了。」夜宸答:「对笔单入册。要数,看拓样,拓样随主事的封套走了。」司吏点头下了坡。弟子回屋问,这一问要不要落备考。夜宸说落。问数的手伸得比借卷的手长,借卷对的是物,问数对的是账,账比物金贵。

司吏把签收回袖里,下台阶的时候,步子照旧慢半拍。弟子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坡,回身来报。

「他临走问过驿路。」弟子说,「问续报走哪条线,几日一班。」

「记下来。」夜宸说,「问驿路,是想算数到北边的日子。数按日走,驿按日走,两头对得上。谁在路上截数,日子对不上的那一段就是。

弟子记完这一条,又问北边那位会不会先动手。夜宸说,动手要挑日子,日子在两头:一头在续报的数里,一头在回批的话里。数报得齐,回批挑不出错,他动手就没有由头;哪一日数漏了格,回批上多一个字,日子就到了。老差役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一格别漏。」

弟子把这一条记进冰格背面,与三盏灯的脚程记在一处。

第八日,续报第二份照报。这回碑还是没显新笔,格上落的还是「无」。第二份封好交驿,驿铃响下山去。夜里落了小雪,雪片贴着冰面打转,潭面安安静静。

雪停之后老差役出屋看了一趟水线。潭水的水痕照旧在低痕以下半指,落得稳,没再往下走。他回屋在冰格上落了四个字:水稳,低半指。落完他看了一眼檐下来客换过的那只青陶罩,罩口升着一缕白气,气直,风小。

夜宸照旧把碑搁在掌上。温意自走,三字沉静。三字底下,那半道影长出了新的一段。

前几日挑出的那半分细须,这几日续成了一笔斜挑,挑尾收住。挑的底下,一横起了头,横过碑面半分,停在那里。

影在跟着续报走。头一份续报发驿的当夜,影动了。第二份发驿的今夜,影又续了一笔。

他把三条线排在一处。驿线:头一份辰时交驿,路途定数四日;影线:两回影动,都贴着发驿的当夜;回批线:回批这几日就该到。回批到的那一日,若批字之外另添了话,话里认得的日子,就是对面手里的日子。对面没见过影,可日子摆在那里,对得出影动的时辰。

夜宸把影的新一笔记在自己的纸上,日子落在发驿那一日。他写完吹干,纸折起来,收进怀里,与那枚旧签放作一处。三样东西在同一处:签是卷的凭,纸是影的账,芯的来历在老差役的肚里。

「数在驿上走。」老差役把灯芯挑到亮处,「影在石头里走。两头一起走,走到哪一日合上,看回批。」

「回批几日到,驿路有定数。」夜宸说,「到了那日,数与影谁先谁后,纸上就有得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