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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动身北上。官道走一日半,第二日午前到北面卡子。

卡上人在门口扫街,见他来,把扫帚往墙上一靠。

「又上来了。」他说,「查账查得山道都要踩熟了。」

「这一回我不出界。」夜宸说,「我看簿子。」

卡上人愣了一下:「看哪本。」

卡子就三间屋,一间当值,一间堆过界的杂物,一间放文匣。卡上人守了十九年,匣里的抄由一年一捆,麻绳扎着,捆上别一片木牌,写着年份。砖压在匣盖上,是怕屋里潮气把纸吃了。卡上人早年也在宗门里做过事,守界的活是他自己讨的,图个清静。他说界上的风一年比一年紧,这两年来问文的、看簿的,比前十来年加起来都多。

「文过界,卡上留不留底。」

「留。」卡上人把他往屋里让,「文走卡上过,我抄一份由,写日子、写事由、写落名,号照抄。谁来查就摆出来。」

「抄给谁看。」

「谁来看给谁看。」卡上人说,「上头一年来查一回,看完了在末页打个勾。」

屋里一张旧案,案上一只木匣,匣盖上压着半块砖。卡上人把砖挪开,掀盖,里头一叠抄由,按日子码着,边上另有一本簿子,抄由的号一笔一笔登在簿上。

「今年的在前头。」卡上人说。

「这簿子有什么好看的。」卡上人问。

「号挨着号,日子连着日子。」夜宸说,「中间断没断,看这里。」

「看簿落名。」卡上人说,「上头来查的时候好对。」他从案上取过一支笔递过来。

夜宸在当日的格边上落了名,事由写看文移。录事跟着落了一行。

他把两份抄由的纸对着窗看,这一手是在主峰文书房学的。纸是宗门里领出来的,帘纹一样,纸色一样,与他前些日子在山根摸过的垫纸,纹距也对得上。

簿子竖排,一格一日,抄由的号写在格边。事由短的两三个字,长的写半行。这一年的文不多,一本簿子用了不到一半。

夜宸从他手上接过簿子,先翻自己那一份。

调印凭底簿。落名三个字。事由一栏写着查纸账。他往下看日子那一格,记的发出日与他落笔那日差一天。

「这一份文,到卡上哪一日。」

卡上人凑过来看了看号,又翻抄由那张:「后一日午前到,午后出的卡。」

「我在渊口落的笔,当天发出。」夜宸说,「卡上记的,是第二日。」

「文到卡上,太阳落了就不出。」卡上人说,「锁在匣里过一夜,第二日随头班走。这是我接手就有的规矩,前头那位也这么办。」

「头班什么时辰。」

「卯时。走三十里到下一站,第二站换人,第三站又换人。」卡上人说,「一份文到北边,过四五双手。」

「夜里谁看守匣子。」

「我。」卡上人说,「我住这屋。」

「驿路的事我说不清。」卡上人又说,「文到了我就抄由,抄完当天送出去。哪一日到,我记哪一日。」

夜宸把这个差记下。文在卡上过了一夜,一夜在谁手里,卡上不记。

他接着往回翻。回文那一份:批两个字,不与。收文号抄在角上。

他把号念出来,让卡上人把这一旬的抄由都取来,一份一份排开,按号排。

号一排开,前后的文就露出来了。紧挨着「不与」那一号的,是一份往渊口去的文,事由写着调值,收文处写的是渊口值守房。那一份的落名一栏,也是三个字,号抄在格子边上,日子与批不与的那一份同日。

「那份令谁送来的。」

「上头来的人。」卡上人说,「一个年轻人骑马下来的,把令交了就走,连茶都没喝。」

夜宸把两份抄由并在一处。

同一天出,同一个批号段。一份是派到渊口接手值守的令,一份是回他的两个字。

「这两份是同一批。」他说。

「号挨着就是同一批出的。」卡上人说,「主峰出的文,一日一批,批里几份,号连着。」

「这两份都走卡上过。」

「都过。渊口在界里,令得从界上过一道。」

夜宸把两份的日子又看了一遍。办渊口的事在前头半天,回他的两个字在后头半天。一天里,先派人占位子,再给他两个字。

他把两份抄由摆在案上,让录事照录:号、日子、事由、收文处。

卡上人站在案边,想起一件事。

「前几日来了个人。」他说,「拿着一张抄件,问我戒律堂那位发的文哪一日到的卡上。」

「什么样的人。」

卡上人想了想:「袖口齐整,不像跑驿的。他手上没带牌,也没说自己是哪一处,问完就走。」

「你答了。」

「抄由在簿上,谁来问都答。」卡上人说,「这簿子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他问的是哪一份。」

「就你那一份。」卡上人说,「调底簿的那份。问完还看了一眼簿子,看的是那一页的号。」

「他记了没有。」

「记了。」卡上人说,「他自己带了笔,在袖口上画了一下,画完就走。出界那一步,他在过界登记上没落名。」

夜宸点头。簿子摆在这儿,谁都能翻;他往渊口发文的时辰,从这一天起就落在别人手里了。船比往年早开一日,缘由在这里露了半截。

他把簿子往后翻,翻到最新那一页。行末一行写着:查纸账。

落名三个字。

往北去。日子在两旬前。

夜宸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这一行不是他发的。这一旬他人在渊口,没写过一个字。

「今年的匣子里,还有往哪去的。」夜宸问。

「山根的多,巡检司的有几份,往北边衙署的有几份。」卡上人说,「都是记事由、落名、挂号,跟我抄给你看的一样。」

夜宸把抄由一份一份往下看。往山根的一年几份,事由写点数;往巡检司的少,一年一两份。其中一份的事由写着对册,收文处是泺川巡检司,落名三个字,日子在秋末。

「这份对册谁去办的。」

「上头的人。」卡上人说,「他去巡检司,文是提前一日到的。」

夜宸把这一行记下。巡检司那位司吏说过,名籍上补录户主名,是上头来人对册所命。这一份文,就是那位来人的凭据。

「这一行谁落的。」

卡上人看了一眼:「来的人自己写的。」

「认得人么。」

「不认得。」卡上人说,「他落了名就走。」

「那三个字怎么写的。」

卡上人把抄由抽出来摊给夜宸看。三个字,落笔平,收笔切,横竖都收得干净。

「他写的时候我在旁边。」卡上人说,「写完我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跟你那份上的,笔画看着一样。」

夜宸把两份抄由并在一处。回文的号挨着调值令的号,两件的日子是同一天。对手在同一天办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人派到渊口,一件是回他两个字。派人的那一件先走半天,回字的这一件后走半天。

对手手上的文凭不止一处:一处在巡检司对册,一处在渊口调值,一处回他两个字。文都有号,号与号挨着,日子与日子连着。他把线往一处穿,对面把线铺在几处。

他那一份上的三个字是他自己在行引上落的,对面在宗门里见过一回,抄件也带走了一回。

两处三个字,并在一张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