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主峰的路从山根起。一段缓坡走到底,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阶面中间被踩得低了一线。石阶走完,立着一道牌坊,坊上一块匾,漆旧了,两个字:文书。
夜宸在坊下停了一步,把身上带的东西在心里又摆了一遍。
能验的摆一堆:点数簿上冬月那一百二十刀;送货单上一百五十刀;过载簿上年年那一路上游的三十刀;行末收讫处那一方红记;棚里那本样簿上被划掉旧样的那一格;秤砣上那一道后打的痕;坊里记活簿上改过的两个字;门板上刮开的那一块字号。
不能验的搁着:碑。黑牌人那一夜说的话。潭口灰堆上那三横一竖。
录事从后头跟上来,喘着气问:「上了峰,这话是说给谁听。」
「先说给册听。」
「那后头呢。」
「册答不上来的,再往上说。」
录事没有再问。
报出去的东西多,案子就归了听的人。这一趟他不摊开怀里的那一堆,只把对不上的几本册子摆上案。
石阶上头那一进院子,两排厢房对着,院心摊着两张簟子,簟上一页一页晒着册页。一个老书办蹲在簟边,拿一片竹片翻页,翻一页停一下。
正房廊柱上贴着一张规条,纸黄了,六个字:册不出门,印不出房。
夜宸把勘合递上去。
主事在正房。这个人年纪说不准,四十也有,五十也有,灰袍,袖口套一副布套,套上墨色深。他接过勘合看了一遍,看的是事由那一栏:查戒律堂旧案纸账。
「查到哪了。」主事问。
夜宸没有答这一句。他把三处数目报上去。
「文房库总目,去冬领纸一百二十刀。北边陈记的货单,去冬发纸一百五十刀。纸行过载簿上,去冬往山根那一路上船一百五十刀,另有一路三十刀,收货那一处写两个字。」
主事听完,先答的是最不疼的那一句:「过载簿是行里的私本,不进官册。」
「那我不问行里的簿。」夜宸说,「送货单一百五十,点数簿一百二十,差三十。点数棚的秤出在这间房,秤砣上那一年一记也是这间房的记。这三十刀落在哪一册。」
主事把案上压着的几本册子推开,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阵,他抱出一本厚册,封面四个字:诸房领用。
翻到值房那一格。
那一格上年年三十刀,一笔一笔都在,三十年没断。
前头那几年的领用一栏写名字,三个字。往近处翻,同一栏上的名字不见了,那一格空着,上头压一枚小印。
夜宸的手指落在那枚小印上。
「哪一年改的。」
「领用的人不用写名了。」主事说,「押上记就算数。」
「这本册,是房里出的。」
主事点了下头。
「改法也是房里的改法。」
主事没有答。
夜宸把三处摆给他听:官册存根上后添的那两个字;坊里记活簿上早年三个字的人名、后来改成两个字;这本领用册上领用一栏从名字改成押记。三册上的三处,换手换在同一个方向。他要主事听的是一句话:这三个地方换的是同一样东西,把一个能落进任何一册的名字,换成一个落不到人身上的记。
主事把册子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说:「这三本,一本在戒律堂,一本在行里,一本在库里。」
「库里这一本在你手上。」
「在我手上。」
「那就再请一样。」夜宸说,「三十年前冬月,那一棚换印的凭据。」
主事说:「凭据在档里。调档要一日。」
「我在房里等。」
廊柱上那张规条就在两人中间。
主事看了他一会儿,又进了里屋。这一回进去得久。录事把砚台挪到廊下,把当日记的几行理了理。渊口弟子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日头从院墙挪到簟子上,晒册的老书办把簟子换了个方向。
主事抱出一本薄册,搁在案上,又提来一个盒子。
「这是房里留的样。」
那本比点数棚那本厚,纸也细,一格一记,旁边写年月。翻到三十年前冬月那一格。
那一格上,旧样还在,被一道斜笔划过去。旁边紧挨着盖了一枚新样,两个字:值房。斜笔的墨比年月的字重,起笔压在「文」字右下角,一笔拉到底。
夜宸把自己那份照描件取出来,摆在旁边。两处的斜笔,起手、收笔、长短,都对得上。
「这道笔是房里划的。」
「是。」
夜宸把头转过去,问那个一直蹲在簟边翻册的老书办:「房里的斜笔怎么起。」
老书办把竹片放下,走过来,凑着案上看了一阵,伸出右手在案沿上比了一下:「房里的笔斜着划,从左下起,短,收在字里。这一笔从右上起,一路到底。房里的手不这么走。」
主事看了老书办一眼。
夜宸把目光落回那一格旁边的批注上。一个字:报。报了要批,批底下压着一枚红记。
「批上这一记,是谁盖的。」他问。
主事把盒子掀开。盒里两枚,一枚在用,一枚收了。
「收了的那枚,按一张。」
主事把小的那枚取出来,在纸角上按了一下。纸上显出字来。
夜宸把那张纸与批注上那一记的痕并看。字口、边线、缺口,一处不差。
他又请主事把在用的那一枚按一下。两枚的边线各是一路。
他把三张纸并排摆着:批注上的那一枚、盒里收了的那一枚、房里在用的那一枚。头两张一样,第三张与前两张合不上。
「房里的这一枚,哪一年换的。」
「同年。」
「哪一月。」
主事没有立刻答。老书办把竹片收进袖子,退回簟边去了。
「冬月。」主事说。
「谁批的。」
「报上去的。」
「报到哪一层。」
主事把那本薄册合上,说:「报上峰。」
夜宸没有再往下问。他把清册备考那一行说了一遍:卷脊裁口之处,与三十年前文房库领用册被裁之处的刀路相同。这一行随清册移交,两份上都有。
「这一格旧样是谁划的,房里的旧簿上有。」他说,「旧簿在库里。」
「库里调簿,要三日。」
「三日我等。」
他又说:「还有一样。三十年前冬月,值房那一格添上那一记的日子,房里谁当值。」
主事又进了里屋。这一回出来得快,手上拿一本当值簿,簿子薄,一年一本。
翻到冬月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片黄痕,从纸心洇到纸边,字被泡糊了,能认出来的还剩半个。
夜宸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窗。
「谁泼的。」
「年月久了。」主事说。
「档里的纸,别处都是干的。」
主事没有接。夜宸把那一页放下,让录事照录那片痕的形状、大小、落在哪几行上。录事描完,他又让念了一遍。
他在心里把这一段归了归:三十年前冬月的这一册里,一页泡过;外头那本领用册上,一页裁过;同一月,山根那间棚子换了印,这间房里的样也换了一枚。
出里屋时,廊下案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份一份摊着,纸角还带着路上的折痕。
老书办说,这是三日前到的。
夜宸一份一份看过去。头一份出自北面卡子,写的是他回界那一行,照录另注:调册里不算。下一份出自巡检司,两行字,写着收文的日子与收文的人,末尾一枚押。
第三份是个薄夹子。他把夹子抽开,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行引的抄件。三行:买主、事由、水段。买主那一栏,三个字。
天澜宗。
抄手写的字比回文工整,一笔一笔都不带连。
夜宸把那张纸对着光照了照,问:「这张从哪一处夹来的。」
老书办翻了翻,说:「巡检司那一份里。」
「几日到的。」
「三日前。」
他到山根,是昨日的事。
夜宸把那张抄件摆在巡检司那份回文旁边。他在北边落的三个字,比他这个人先上了主峰。
主事从里屋出来,站在案那一头,看着案上这些东西,问了一句:
「你这一趟,要报到哪一层。」
夜宸看着那三个字,说:「报到这三个字还作数的那一层。」
主事没有再说话。他把三份东西收起来,压进案角那一方在用的记底下。
压下去的那一下夜宸看得清楚:这一枚是新的,与三十年前批注上那一枚对不上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