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在第四天早上解了。
外门弟子重新能走动的头一个时辰,落霞峰的石阶上、井台边、饭堂口,全在说同一件事。话题就四个字:渊里有人。
说法越传越没边。有人说渊底住着前朝剑修,尸身至今没烂;有人说那是三年前清冢试炼惊出来的东西;还有人压着嗓子讲,那东西跟内门脱不了干系,不然戒律堂查了半个月,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揪出来。
夜宸听着,低头喝粥。
前一晚墨小胖来过一趟。
他蹲在门外,压着嗓子说了半刻钟。外门都在传渊底的事,内门那边一声不吭,卫彻这两日没露过面,连传功殿的值房都换了人。
「哥,」他最后问,「戒律堂要是传你,你去不去?」
「去。」夜宸说,「不去,就成了我心里有鬼。」
小胖没再劝,塞给他一小包药粉,说是在青石镇花三个铜板买的,敷外伤管用。夜宸收下了。
他左手袖口放得比右手低三指,缠了两圈粗布,正正压住肘弯那道黑纹。煞印这几日沉下去一些,边缘发灰,到底没散尽,他不敢叫人看见。
三年前那桩私开剑冢的账,还挂在他名字底下。这时候再让人瞧见身上带着渊底的东西,这账就再也翻不过来。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戒律堂的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听松院的檐下挂着水珠,一夜的雨没干透。
陆秉坐在案后,把一卷素帛推过来:「渊底的事,你写。看见什么写什么,不许添,不许减。」
夜宸接了笔。
他写得很慢。
写那个灰袍人,他不写「灰袍人」,写「粗灰布袍,身形佝偻,背脊弯曲过常人」。写那双眼,他不写「空洞」,写「瞳仁不映光影,与盲者不同」。写动作,写「以右手食指按壁,指节未见弯折,壁上刻纹随指而动」。
陆秉站在旁边看。看了半晌,他开口:「你记得这么细。」
「记不清的,我不敢写。」夜宸搁下笔,「陆首座,这上头错一个字,此事就成了我一个人的话。我担不起。」
陆秉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他翻了两页帛书,忽然问:「渊里几个人?」
「看见的一个。」
「一个。」陆秉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抬眼看他,「煞气那么重的地方,你下去一趟,怎么就上来了?」
来了。
夜宸早想过这一问。
「煞气往里收,不往外冲。」他说,「我站在裂缝外沿,被扫了一下,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渊口。」
「你怎么知道是往里收?」
「晕过去之前看见的。」夜宸说,「那道黑气打着旋,一圈一圈往里走。要是往外冲,我站的地方就是风口,活不下来。」
陆秉的手指在帛书上敲了两下。
这话他信了一半。另一半让他坐不住:煞气打着旋往里收,意思是有人在里头收它。
他把这一条记在了帛书末尾。
帛书写完,他也没让夜宸走。
他进里屋,搬出一只铁匣。匣盖上贴着封条,纸色发黄,边角卷起。
「三年前封的。」陆秉把匣子搁在案上,「清冢试炼,从你那儿收来的。」
夜宸的手停在袖口。
匣子开了。三块残石,拳头大小,黑里透暗红。三年前他被按在清冢的石阶上,当着两百多人的面,这三块东西被人从泥里「起」出来,摆在他脚边。沈清源当时说,私开剑冢,窃取本源,物证在此。
他记得那天石阶上的水很凉。
「封条是我手上贴的。」陆秉说,「三年前,沈长老亲自送过来的。」
他坐回案后,看着夜宸。
「这三块东西,我看了三年。年年拿出来看一回,再放回去。今日想起一件事:你在剑阵里,也拿过一块东西出来。」
夜宸没接话。
「那桩案是我判的。」陆秉说,「判的时候物证齐全,人证也有,我没看出毛病。可这三日,渊口封条从里侧撕开,守渊的弟子丢了一个,渊底又找出禁物。戒律堂管的是宗门规矩。规矩要是三年前就让人钻了空子,我这个首座,得给掌门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
「拿出来。」
夜宸没动。
「陆首座要看,我自然拿。」他说,「只是有一句得先问。看完了,这首座还认不认三年前那桩案?」
陆秉端茶盏的手顿了顿。
「认不认,看完再说。」
夜宸把锈铁残片摸出来,三指宽,暗红锈纹,搁在三块残石旁边。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残片往左挪了半寸,贴上最左边那块。
石头烫了。
夜宸手一抖,把残片挪到第二块上。第二块也烫。第三块一样。
三块残石的表面,浮出纹路来。
那是此前看不见的东西。封存三年,纹路沉在石里,像墨沉在纸背。此刻被这枚残片一引,一条条浮起来,黑红交杂,笔画如蛇。
陆秉退了半步。
他盯着那三块石头上浮起的纹,又盯住残片上那几道,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是……」
「三样东西,原本是一块上的。」夜宸把三块残石按原样摆开,指给他看。三块上的纹一截接一截,断口对得上。残片那几道,正接在最右边。
「三年前从泥里起出来的赃物,跟剑阵里埋着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停了停。
「剑阵底下埋着的东西,又跟渊底那个人的符,同一路笔法。」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清源站在门口,看着案上那三块浮纹的残石,一句话没说。
陆秉转过身去。
听松院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
「陆首座。」沈清源走进来,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三件物证,是三年前定的案。今日搬出来,不合规矩。」
「沈长老说得是。」陆秉合上匣盖,动作很轻,「所以我打算把它报到掌门那儿去。」
沈清源停在案前三步。
「三年前的东西,跟渊底的东西同源。」陆秉看着他,「渊底的事,是这三日查出来的。本来看是两桩,眼下像是一桩。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判不了。」
沈清源没再说话。他在案前站了三息,转身往外走。
出门那一瞬,他回头看了夜宸一眼。
那一眼很平。夜宸迎上去,没躲。
门合上后,陆秉坐下来,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你身上那枚残片,」他忽然说,「往后别再拿出来。」
夜宸应了一声。
「三年前的案,我另立一卷。」陆秉抱起铁匣往里屋走,「立不立得住,不看我,看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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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柴房时天已擦黑。
夜宸推门,门槛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顿住。墨小胖塞纸条,从来压在墙根第三块砖底下。
他把纸条捻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半句话:渊口昨夜有人下来,不是宗门的人,我跟着去看……
后面没了。
字迹歪歪扭扭,是赵三的字。收笔处拖着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不下去,也像是笔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夜宸在门口站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墨小胖塞条子,从来不写真名,从来不会写「我跟着去看」。
赵三会写。赵三想讨价还价的时候,什么话都写得出来。
夜宸闩上门,坐到柴堆上想了很久。赵三知道的事太多了。渊壁那块墨石是他撬的,封渊令是他递出来的,昨夜渊口下来的人,他跟上去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人带走了。
两样,都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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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功殿的灯亮到子时。
沈清源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封写好的密信。他把信折了三折,封上蜡,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令牌。
令牌背面那条盘蛇,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把密信系在令牌上,走到窗边。
三更过后,后山方向有一道人影晃了晃。
沈清源把令牌递出去。
那人接了,没说话,转身没入夜色。
从头到尾,沈清源没问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