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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透了沈夜从茶摊回到破屋,反手闩上了门。

他没点灯。油不多了得省着用。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过来,才摸到桌边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株淬体草,平放在桌面上。月光从瓦缝漏进来,落在草叶上,把那片淡绿色照得发亮。叶脉里流动的汁液,在月光下像一根被拉长的水银丝,极细,极亮。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到的东西。赵铁牛在外面揍了五家商户、出了一身臭汗换来的报酬,三成落到了他手里。赵铁牛本人甚至不知道这回事。

沈夜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草叶入口的瞬间,舌尖上炸开一股苦味,苦到后脑勺发麻。苦味还没散干净,热就上来了。像吞了一小块烧红的炭,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

他咬着牙,把整株草嚼碎了咽下去。

热流在胃里翻滚了两息,炸开了。

药力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沈夜原本以为开脉就是把堵住的经脉疏通一下,像通下水道。他现在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淬体草的药力不像水流,像岩浆。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壁被硬生生撑开,每一寸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血管内壁上刻字。他趴在地上蜷成一团,指甲扣进青砖缝里,嘴唇咬出了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一面破锣。

这淬体草是给赵铁牛那种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体质准备的。原主这具身体,根本扛不住正常的剂量。

沈夜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上辈子设计过那么多游戏,每一个游戏里都有一套修炼体系,从新手村的劈柴涨力量,到后期的渡劫飞升。那些数值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当真正的药力灌进自己的经脉,他才明白,游戏里的疼痛只是个图标,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真实的痛,是会要命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一条条被撑到极限的水渠。渠壁一寸寸地裂开,又一点点地自己愈合。每一次愈合,都比原来宽上一丝。这个过程慢得可怕,也痛得可怕。

沈夜把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冰凉的砖面吸走了一点热度,也吸走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沈夜在剧痛里拼命集中意念,把剩余的药力强行压在丹田外围,不让它继续往任督二脉的方向冲。让经脉自己慢慢吸收,已经释放出来的那部分。

痛感从巅峰慢慢退下来之后,他躺在地上喘了很久。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青砖上,冰凉刺骨。

他试着抬起右手,握了握拳。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虎口的位置,多了一层极淡的茧纹。

开脉境入门。

气血开始灌注末梢经脉,皮肤的韧性自动提升了一层。能打了,但也只是从被人一拳打死,变成了被人两拳打死的程度。

沈夜把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气血沿着末梢经脉游走,像是有无数条温热的小蛇,在皮肤底下爬。虎口那层茧纹,就是气血长期灌注、皮膜自行增厚的结果。

他试着屈了屈手指,又伸直。力量的变化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那种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的感觉,是全新的。上辈子坐办公室坐出来的那具躯壳,从没有过这种生机。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顶多从原主那四成涨到了四成半。离能打架还差得远。但至少,这具身体开始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意思。

淬体草的药力有一大半还压在丹田外围,没消化。这具身体实在吞不下。他把剩下的药力封存在丹田外侧的一道经脉弯里,以后每天消化一点,配合天地灵气慢慢吸收。

赵铁牛那具从小在帮派门口挨打练出来的身子,能吃三株淬体草不带停。他吃一株,就差点把经脉撑爆。

十七年营养不良落下的底子,急不来。

沈夜撑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一串。这具身体像是被人重新组装过一遍,零件还是那些零件,但润滑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把淬体草最后一点没吸收的药力,在丹田外围又压了压,确认它不会乱窜,才松了口气。

修炼这种事,他上辈子只在游戏里做过。现在轮到自己上场,才知道循序渐进四个字,是用命试出来的。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把被冷汗浸透的外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晾着。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沈家小子,睡了没?”

是李婶。沈夜应了一声,过去开门。

李婶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月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借着月光把沈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脸色,怎么比白天还难看?”

“没事,睡了一觉,魇着了。”

“魇着了还出这一身汗。”李婶探手摸他的额头,“不烧。你可得把身子养好了,童生试就这两天了。”

“知道。”

“喝粥,趁热。”李婶把粥塞进他手里,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蒸得发黄的杂面饼,一并塞过来,“锅里还有,吃完了来端。”

李婶走到巷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儿个我蒸馍,给你留两个。你考上了,我脸上也有光!”

沈夜在门后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上辈子他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憋不出来,现在要他三天后背出半部《四书》,他心里真没底。

沈夜捧着那碗热粥,掌心被烫得发疼。他看着李婶转身,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缩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数都能数清楚。但那是热的。

他把粥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点起半截蜡烛。

烛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旧书。原主留下的四书五经,书页翻得卷了边,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原主自己的理解。

沈夜一页一页地翻。

原主的注解和时下流行的应试套路完全不同。没有堆砌的典故,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谈,有的是一种笨拙的真诚。写这些字的人,把毕生所学都倾注进这几百个字里,想告诉阅卷官,他能做一个有用的人。

沈夜翻到一篇原主写的策论练习,题目是《论士之道》。笔迹清秀端正,比他这辈子用键盘打出来的任何一份策划案都要用心。

他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最后,喉咙有点发紧。这篇文章,原主改了七遍。沈夜在纸角看到了七次不同的涂改痕迹,每一次都只改了几个字,每一次都在往做一个有用的人这个意思上靠。

原主从来没等到把这篇策论交上去的机会。

翻到《孟子》那一卷,沈夜看到原主在“天时不如地利”旁边写的一行小字。他把那行字念了两遍,愣住了。

原主把这段话解构成了一个资源分配模型。虽然用的不是数学语言,但那个逻辑框架,和一个即时战略游戏的地图资源分析如出一辙。

一个从没玩过游戏的穷书生,在破屋里用蜡烛照明抄出来的注解,居然和他这个做了六年游戏策划的人,想到了同一处。

沈夜把书合上,又翻开。

原主的记忆,就在这时一段一段地浮了上来。

他看见那场瘟疫。三年前,青竹县闹疫,原主的爹娘先后染上,没撑过半个月。爹走的那天晚上,把原主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没啃完的杂面饼,塞进他手里,说:“好好读书。”

娘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只把手里的半盏凉水,倒进了原主喝药的碗里。

爹娘下葬之后,县里的富户周家派人上门,说原主家那几亩薄田,当初是周家借出去的种子钱,如今连本带利,该还了。原主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哪里还得起。田被低价强买,只剩这间破屋,和几本翻到发黄的旧书。

从那天起,原主就只有一个念想:读书,考功名,把爹娘丢的那口气,挣回来。

他看见原主三年前跪在父母坟前磕头的画面。泥地湿冷,膝盖下的黄土被雨水和成了泥浆。原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在人前哭过。

他看见原主去县学报名的那天,李老夫子把他叫住,问他:“家里可还揭得开锅?”

原主低着头:“揭不开。”

李老夫子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原主手里:“读书人,饿不死。等你有出息了,把这几个钱,连本带利还到县学来。”

原主攥着那几个铜板,在县学门口站了很久。

沈夜睁开眼睛,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摇来摇去。

沈夜不是没想过,为什么非要考这个试。他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考试,高考、考研、各种资格证,他一样都没考好,最后靠着做游戏的手艺,才在写字楼里混了六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个世界,一个穷书生想出头,科举是唯一的路。原主攒了十九年的命,都押在这条路上。沈夜占了这具身体,就得把这条命接着押下去。

更何况,他还得查清楚天命阁是什么。要查天命阁,就得往上走。要往上走,就得有功名。童生试,只是第一步。

二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二天后,童生试。

原主等了十九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这一天,他把家里最后半袋米换成三根蜡烛,把眼睛凑到拳头大的光里读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接着写。

现在这具身体归他了。这具身体里的记忆、知识、执念,也全部归他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他上辈子画了六年系统原型图,从没正经坐下来读过一天四书五经。可二天后,他得用原主的身体、原主的记忆,去考一场原主等了十九年的试。

蜡烛最后一丝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沈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摸黑上床,闭上了眼睛。睡意迟迟不来。

意识里,Npc面板还悬在那里。赵铁牛的位置光斑,在青竹县地图上稳稳地亮着绿光。而天命阁的权限审计倒计时,又跳少了一个时辰。

二天后,童生试。三天后,天命阁的审计,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沈夜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边是寒窗十九年的穷书生,一边是收割了三百年的天命阁。而他,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游戏策划,卡在正中间。

他闭上眼,在心里给原主磕了个头,又在心里说:我会替你考。考完这一场,再查清天命阁,把赵铁牛的事,一起了了。

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沈夜盯着那道白线,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