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法国勒阿弗尔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走,穿过英吉利海峡,进入莱茵河口。这一段航程不算长,但海面上起了薄雾,船队放慢了速度,沿着航道缓缓上行。两岸的丘陵从雾里露出轮廓,山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葡萄园,顺着坡势一层一层铺开,远处的山顶上隐约能看到几座古堡的残垣,灰白色的石墙在雾里泛着冷光。
到杜塞尔多夫港时,雾散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光斑。码头上站了一排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身材瘦高,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几位穿西装的官员和几个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还有一队仪仗兵,穿深灰色军装,站得整整齐齐。
小七在衣领里汇报:“林爷,前面是德国总理,战后临时政府的。码头上大概来了几千人,秩序比之前几站都好,没人拥挤,也没人喊口号,都安安静静地站着。”
林越走下跳板时,德国总理往前迈了一步,弯腰鞠躬。他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得够深,停了两秒才直起来。直起身来后他开口说话,翻译在旁边转述:“总理说,欢迎林先生来到德国。他说德国正在重建,希望林先生能看看他们的工业基础。另外,他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林先生说明。”
林越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总理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旁边的内政部长低声说了几句。内政部长往前迈了一步,脸色有些沉,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林先生,我们收到情报,有纳粹残余势力在策划针对您的暗杀行动。他们在工厂参观的路线上做了安排,准备在您参观的时候动手。我们正在追查,但还没有抓到头目。”
林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头朝山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山田快步走过来,林越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山田听完脸色一紧,转身小跑着去了。他先找随行的护卫队长交代了几句,护卫队长掏出对讲机低声呼了一通,几个穿便装的护卫队员从人群里无声地退了出去。
小七在衣领里问:“林爷,怎么处理?”
“先查清楚。”林越说,“所有纳粹残余,所有据点,所有人员。一个不漏。等参观完了再说。”
小七应了一声:“收到。卫星侦察启动,热成像扫描覆盖德国全境。机械鹰群升空,开始搜索目标。”
德国总理站在旁边,看着林越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悄无声息退出去的护卫队员,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参观从鲁尔区的一座钢铁厂开始。厂区很大,高炉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排成一列,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烟。厂区里的铁轨上停着装满矿石的车皮,几个工人正在用铲子清理车底的碎料。车间门口挂着一块新刷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林先生参观”,德文和中文各占一半。
走进车间时,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扑面而来。一台巨大的轧钢机正在工作,通红的钢坯从炉口吐出来,顺着传送辊道进入轧辊之间,被压成薄板后卷成圆筒。工人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手放在控制手柄上没有挪开。钢坯的热气烘得半间厂房都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林越沿着参观通道走了一段,在一台机床前面站住了。机床是德国自己造的,外壳刷了灰漆,导轨磨得锃亮。旁边的老工程师正在操作它切削一个轴承环,刀头旋转着切入金属,铁屑卷成细长的螺旋从刀口落下来。老工程师的手法很稳,进刀退刀都卡在恰到好处的节点上,加工出来的轴承环内壁光滑如镜。
林越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德国总理说:“机床不错,但转速调得太保守了。刀头可以再快两成,进刀量加大一些,效率能提上来。”
翻译转述后,老工程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操作手柄,又看了看机床的转速表。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把转速旋钮调高了两格,重新下刀。刀头切下去的时候,铁屑卷得更急了,但轴承环的内壁依然光滑平整。老工程师加工完一个环,拿卡尺量了量尺寸,分毫不差。他转过身来,朝林越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站是大众汽车的组装线。厂房比钢铁厂还大,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底盘、发动机、车身、轮毂依次安装,每道工序都有人守着工位。组装线上有几十个工人在干活,拧螺丝的、接管线的、装座椅的,各司其职,节奏紧凑。一辆辆汽车从传送带尽头开出来,漆面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林越沿着组装线走了一圈,在车身焊接的工位前停了一下。几台焊接机器人正在工作,焊枪上下翻飞,火花四溅。焊点分布均匀,接缝平整。旁边的工程师介绍,这些焊接设备是德国战后自主研发的,精度比战前提高了一个等级。
“精度是不错。”林越说,“但焊接完了之后,质检环节可以再加一道超声波探伤。焊点内部的裂纹用肉眼看不见,但跑久了会出问题。加一道探伤工序,多花两分钟,少赔十辆车。”
工程师听了翻译后赶紧掏出笔记本,把这条建议记了下来。他旁边另一个年轻技术员凑过来看了看笔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也记了一遍。
就在参观汽车组装线的时候,小七的声音从衣领里钻出来,压得很低:“林爷,查清了。纳粹残余势力在德国境内有七个据点,分布在慕尼黑、纽伦堡、汉堡、法兰克福等地。核心成员大概三百多人,都是战前纳粹党卫军的骨干,战败后潜伏下来,准备伺机而动。他们策划的暗杀方案是在您参观慕尼黑工厂的时候动手,计划用反坦克火箭筒袭击您的车队,同时在工厂内部安插枪手。另外,他们在瑞士和奥地利还有两个据点,作为退路。”
林越站在组装线旁边,看着一辆刚装好的汽车从传送带上开下来,漆面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他没有转头,只是偏了偏头,对山田说了一句:“动手。”
山田掏出对讲机低声呼了一通。小七的声音持续更新:“机械狼群已进入慕尼黑、纽伦堡、汉堡和法兰克福。机械虎群已到达瑞士和奥地利据点外围。机械鹰群已封锁所有通讯。电磁脉冲覆盖完成。所有电子设备已失效。”
慕尼黑的战斗发生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下面。纳粹残余势力的总部设在一座旧仓库的地下室里,入口藏在一间废弃的啤酒馆后面。机械狼群从通风管道潜入,在黑暗中无声移动,红外镜头扫过每一个角落。地下室里十几个纳粹分子正在开会,桌上摊着一张慕尼黑工厂的地图,旁边放着两具反坦克火箭筒和几把冲锋枪。有人正指着地图说话,忽然灯灭了,接着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机械狼已经破门而入。子弹打在金属外壳上叮叮当当弹开,连个划痕都没留下。十几个人被按倒在地的时候,有人还在伸手摸枪,被机械狼一爪子拍掉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纽伦堡、汉堡、法兰克福的据点同时行动。有的纳粹分子试图从后门逃跑,后门外面站着机械豹;有的想从屋顶翻出去,屋顶上停着机械鹰。瑞士和奥地利的两个退路据点也被机械虎群端掉,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销毁文件就被按住了。
小七的声音传来:“林爷,七个据点全部拿下。核心成员三百一十二人全部控制。缴获反坦克火箭筒六具,冲锋枪和步枪若干,还有一批炸药和伪造证件。另外,在清查过程中发现,这批纳粹残余势力在过去几年里还策划了多起针对德国平民和盟军士兵的暗杀,至少造成二十多人死亡。证据已经全部收集完毕。”
林越听完,没说别的,对德国总理说了一句:“你们这边有个纳粹残余势力,三百多人,策划暗杀我。我已经处理了。人都控制住了,证据也搜集好了。你派人去接手吧。”
德国总理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旁边的内政部长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跟总理说了几句。总理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朝林越弯腰鞠了一躬,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他直起身来时,眼眶有些泛红,说了一长串话。翻译转述时声音有些紧:“总理说,他代表德国政府感谢林先生。他说纳粹的罪行是德国的耻辱,战后的德国政府一直在追查纳粹残余,但力量有限,进展缓慢。林先生今天一天之内就解决了德国几十年没有解决的问题。他说德国欠林先生一个人情。”
林越看了他一眼:“别欠人情,把国家建好就行。”
参观结束之后,厂区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椅子,旁边架着扩音器。德国的工业界代表和几十个工程师围成半圈站着,等着听林越讲话。林越走到扩音器前面,扫了一眼台下的人。那些工程师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都准备好了。老工程师站在最前面,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林越开口说:“你们的工业底子不错。机床、焊机、组装线,该有的都有,精度也够。但工业是做出来给老百姓用的,不是造出来打仗的。战争把欧洲炸成了一片废墟,你们有最好的机器,却造了最没用的东西。现在仗打完了,把这些机器拿来做拖拉机、做汽车、做锅碗瓢盆,比什么都强。”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纳粹分子一个不留。”
翻译翻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穿工作服的老工程师先鼓了掌,紧接着德国总理也跟着鼓掌。掌声从前面扩散到后面,工程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拍起手来。有人拍得很用力,手掌拍红了还在拍。老工程师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前的勋章随着鼓掌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临走那天,德国总理让人把一辆汽车开到码头上。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线条方正硬朗,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车门打开,里面是浅色的皮革座椅,仪表盘上镶着木纹饰板,做工精细但不花哨。总理把车钥匙递过来,说了一句不长的话,翻译转述:“总理说,这是德国目前能造出的最好的车。送给林先生,希望德国的工业以后只造这种给人用的东西。”
林越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到车旁边,伸手按了按引擎盖,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他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试,又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清脆短促,在码头的空地上响了一下就散了。
他下了车,把钥匙递给山田收好:“这个实用,我收下了。”
德国总理站在码头边目送林越上船。船队离港时,岸上的人影渐渐缩小,但那些穿西装的和穿工作服的都还在原地站着。老工程师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刚才记笔记的那支铅笔。
船往南走,穿过莱茵河进入地中海方向。小七在衣领里说:“林爷,下一站意大利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意大利总理说会带您看罗马斗兽场和梵蒂冈,还准备了意面和披萨。”
林越靠在船舱的床上,闭着眼说:“意面有什么好看的,去看看斗兽场吧。”
千代子端了杯新茶过来放在床头,樱子把今天从鲁尔区路边摘的一枝野花插进花瓶,菜菜子把德国人送的黑面包收进食材柜里,光子铺开按摩床准备给林越按按肩,舞子在隔壁舱室里练舞步,英子哼着在德国听来的一段民谣,郁子数着毛线团算剩下的够不够织完那条围巾,知子把德国人送的汽车说明书叠好放进文件袋,芳子倒了杯温水放在茶旁边。
船身轻轻晃着,地中海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远处的海岸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条深灰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