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三个字落下,李啸已经从箭垛走上马道。
每靠近一步,城头残留的寒气便重上一分。
赵崇与何沉主动让开道路,唐勉合起残缺海录,站到城楼阴影下。
陆澈没有动。
两人相隔三步时,李啸停下,目光先扫过陆澈腕上的白布带,随后落在他握刀的右手上。
“十九岁?”
“是。”
“通灵后期巅峰?”
“差不多。”
李啸抬起右手,五指探向陆澈肩膀。
动作不快,却没有询问的意思。
陆澈右脚抵住城砖,体内第六循环随之闭合,天息压缩过的灵气沉入骨骼,刺骨真气则悄然聚在右肩三处骨节之间。
李啸的手掌落下。
第一息,寒意穿过石肤。
整条肩臂像被埋进百丈冰层,归元境真气只渗入半寸,陆澈体内气血便被压得向下沉降。
脚边城砖发出轻响,数道裂纹沿靴底向外延伸。
李啸没有收手。
第二息,寒意成倍加重。
陆澈的衣袍贴住肩背,骨骼内部响起低沉共鸣,韧骨承受着远超通灵境的压力,将三成震荡导入脚下。
半丈内的青砖齐齐下陷,砖缝里冻出白霜。
他仍未退。
李啸掌心继续下压。
第三息,归元真气如同整座冰山落在肩头。
陆澈右肩下沉半寸,藏在骨节内的刺骨真气顺着接触位置反向刺出。
那股真气无法破开李啸的护体屏障,却在寒气表层钉出三处细小凹痕。
李啸眼皮动了一下,终于收手。
陆澈肩头寒霜随气血运转脱落,砸在地面碎成冰屑。
脚下砖石已经凹下两寸,身体却还停在原处。
赵崇看得喉间发紧。
他知道李啸并未真正出手,可归元圆满修士随手一次根骨试探,也足以压垮寻常通灵后期。
陆澈不但扛住,还让那层护体真气出了反应。
李啸看了一眼掌心。
“骨头不错,反击也够快,就是藏得太多。”
“在外面活久了,总得留些东西。”
“留得住才算本事。”
李啸转身走向城楼,白色短氅扫过结霜箭垛。
三艘飞舟仍悬在郡城上方,舟底阵纹照亮东城大片废墟。
肉山被一指磨灭,围在滩涂外的异化海物已经退向深水。
可州府援军没有下船清理战场,只在飞舟上放下十几箱伤药与骨矢。
这种架势不像要长期驻守。
唐勉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李大人,州府准备在临江郡留多少人?”
“一个都不留。”
赵崇脸色顿时变了。
“海灾还没退,东南外海的牵引源头也没找到,若再来一头黄级……”
“那是你们临江郡的事。”
李啸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抬手接过随行文吏送来的调令。
“洛水都三处河闸同时失守,两头黄上级海物已经进了外河,州府调来的归元境都要去那里。”
他把调令递向陆澈。
“你随飞舟走,战力暂列归元初期,可领州府甲上级战功份额。”
陆澈没有接。
“我还未入归元。”
“你的灵气品质已经够了。”
“品质够,不等于根基够。”
李啸侧过脸。
“飞舟上有药,抵达洛水都前能把你推入归元。”
“强行炸开灵核,活着回来也会毁掉道基。”
“大夯朝不缺天才,缺的是活着的强者。”
李啸手中的调令向前送了半寸。
陆澈依旧没有抬手。
洛水都已经出现两头黄上级海物,州府主力尚且挡不住,现在把一个刚到通灵后期巅峰的人送过去,看的不是潜力,而是能换掉多少海物。
他不反对守城,也不拒绝杀海兽。
可明知是炮灰还往里跳,不是果断,是蠢。
城头寒风穿过破损垛口,吹动地上散落的军旗。
两人隔着一纸调令僵持数息,李啸忽然收回手。
“你想留在这里突破?”
“半个月内,我会入归元。”
“凭什么?”
“凭我从铸骨走到这里,没用一年。”
赵崇与唐勉都没有说话。
李啸盯着陆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短笑。
“顾淮安上报时,我还以为他夸大了。”
他从怀里取出半卷灰白兽皮,随手抛了过来。
陆澈接住兽皮,入手便感到一股沉重水气,卷首只剩五个完整古字。
《海核归元录》。
残卷从灵核炸开重组开始,记载了三十七处归元节点,其中大半都与水属经脉有关。
虽然只有半卷,却比武备司现存的通灵功法高出不止一层。
李啸又抛来一只青玉药瓶。
“定风丹,破境时可稳住气海半刻钟。”
陆澈没有立刻收下。
“代价是什么?”
“替州府钉死清澜河防线半个月。”
“只守临江郡?”
“只守临江郡,不听洛水都调令,不受其他镇海使征召。”
李啸示意文吏重新取来一份血纹战契。
契上只写了两条。
陆澈十五日内不得擅离临江郡辖境,州府则承认其独立猎杀权,并在半月内提供一次归元境功法与破境资源。
战契违背后会封死州府战功册,还要追回全部资源,却不会直接损伤修为。
合理。
陆澈逐字看完,以指尖血按下名字。
血纹沿契纸合拢,一分为二。
李啸收走其中一半。
“半个月后,无论你有没有入归元,这份庇护都会失效。”
“够了。”
“你倒是有信心。”
“没有信心,也不会留下。”
李啸回到飞舟下方,脚下冰层一阶阶凝成。
登舟前,他停在半空,俯视着东墙与满城灯火。
“州府不会为一座郡城赌上全部,你最好靠自己。”
三艘飞舟很快拔高,阵纹卷动云层,带着州府援军向东北方向远去。
留在城头的伤药与骨矢成了他们来过的唯一痕迹。
赵崇望着飞舟消失,低声骂了一句。
“来得快,走得也快。”
“至少杀了肉山。”
唐勉将血纹战契重新看了一遍。
“十五日内,州府不会从这里抽人,已经比我预想的好。”
要知道,整个郡城。
能打的也就只有陆澈一个,他们若是再调走,郡城可以直接不用要了。
陆澈收起定风丹,独自回到尚未完全清空的东院。
屋内窗纸已经被寒气冻裂。
他点起油灯,把半卷《海核归元录》铺在桌上,一条条核对灵核重组后的运行路径。
前十二处节点没有问题。
到了第十三处,残卷要求归元真气绕过主脉,先入右肺下方的支脉,再逆行半周天回到气海。
陆澈停下手指。
天息每日运转时,恰好会从相反方向经过那条支脉。
他继续往后看。
第二十一处,第二十九处,第三十四处,同样存在极隐蔽的逆行冲突。
若只看单独路径,全部可以正常运行。
可一旦与现有经脉循环重合,日积月累之下,气海边缘必然形成淤塞。
油灯轻轻跳动。
陆澈将残卷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半卷功法,确实能让人入归元。
却未必能让人一直不受制于州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