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镇渡口。
冬夜的河风裹着腥气从水面刮过来,茶棚早就收了摊,只剩几根竹竿支着的油布在风里哗哗响。
三个人缩在茶棚后面一间临时租的板房里。
一盏油灯,三张矮凳,桌上摆着半壶浊酒和几块冷馍。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铸骨圆满的气血波动压得极低。
“老三,今天有动静没有?”
坐在角落的矮壮男人摇头:“没有,跟前几天一样,没人提过他回来的事。”
“都蹲了八天了。”第三个人烦躁地啃了一口冷馍,嘴里含混不清,“那小子会不会压根不打算回来?”
精瘦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两天。”他压着嗓子,“黑鱼坊的委托说了,打听到此人下落给五十两,见活人给三百两。
三百两。
够咱们兄弟三个吃两年的。”
“活人?”矮壮男人皱了下眉,“委托上说他是凝脉后期,咱们三个加货栈那俩,五个铸骨打一个凝脉后期,倒也不是不行,但万一走了眼呢……”
“打什么?是见到活人就行。”精瘦汉子冷笑,“委托上写得清楚,十九岁少年,独户渔民出身,年纪轻经验浅,被围了十有八九慌。”
门外,夜风忽然停了一息。
三个人谁都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板房外三十丈处,陆澈站在一棵老榆树的阴影里。
锐感和潮感双重铺开,板房内三个人的坐姿朝向乃至呼吸频率,全部锁死。
夜瞳穿透薄木板墙,桌上那张纸的字迹清清楚楚。
悬赏委托。
“陆澈,男,十九岁,枯骨滩独户渔民,铸骨圆满至凝脉境,面容年轻,背负武刀,腰系深蓝布兜,确认下落报知即付五十两,带回活人付三百两,委托期限三月。”
铸骨圆满至凝脉境。
钱穆挂这个委托的时候,他还在凝脉境。
现在是通灵中期。
陆澈收回目光,向东侧货栈方向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丈外,赵四的气息已经到位了。
赵四动了。
流水步启动。
三十丈,十五丈,五丈。
板房木门从外面炸开,门板碎裂飞入室内的同一瞬间,陆澈已经站在了门槛上。
三个人的反应不算慢,精瘦汉子第一时间翻桌格挡右手抽刀,矮壮男人侧滚一步手里多了一把短斧,第三人朝后墙方向扑去,试图破墙逃跑。
但在陆澈眼里,慢得没有意义。
引力锁落在第三人身上。
那人扑向后墙的身体在半空定住,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无论如何用力都挪不动半分。
青黑武刀出鞘。
第一刀。
精瘦汉子举刀格挡,通灵中期的基础力量碾过去,连铁臂的爆发都不需要。
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没传开,对面那把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势不减,从左肩贯入右腰。
一刀两段。
尸体还没倒地,第二刀已经到了。
矮壮男人的短斧才举到胸前,刀已经从他脖颈侧面切入。
头颅飞起。
从门炸开到两人毙命,不到两息。
剩下被引力锁钉住的第三人,腿在抖,嘴在动,像是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喉头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陆澈走到他面前。
“你从黑鱼坊接的委托?”
“我、我……”
“谁挂的。”
“不、不知道!委托是匿名的!黑鱼坊只给了画像和描述,没说雇主是谁!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眼!”
明镜。
精神力透入意识表层。
铸骨境修士的精神屏障薄得像纸,在通灵中期的明镜面前完全不设防。
半息。
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黑鱼坊后巷的接单柜台,一个面具老者递过来的委托卷轴,上面盖着暗红火漆印,内容跟桌上那张纸一模一样,匿名,预付五十两。
确实不知道雇主是谁。
但有一个细节。
委托卷轴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临海郡副使署公印核验”。
钱穆。
公印核验说明这个委托是通过官方渠道挂上去的,钱穆用副使署的公印做了背书,这种操作意味着只有销毁公印本身或者由同级官员出具注销令才能取消。
钱穆死了,公印落入赵崇手中,但赵崇可能不知道暗市上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多少人接了这个委托?”
“我、我不清楚!黑鱼坊同时放出去的至少有三五份!”
三五份。
除了眼前这五个人之外,可能还有别的队伍在别的方向找他。
够了。
收回精神力。
“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人双腿无法动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大、大侠饶命,我不知道你这么……”
刀光一闪。
喉咙被切开一条线。
尸体倒地。
“遗言都说的这么潦草。”
回刀入鞘,转身往东侧货栈方向走。
跨出十步,赵四的气息从前方传来,活的。
再走二十步,看见赵四站在货栈后门外,喘着粗气,手里的刀刃上有血迹。
脚下两具尸体。
一个脖颈断了一半倒在门槛上,另一个胸口一个大洞仰面朝天。
赵四抬头看见他,肩膀松了下来。
“解决了?”
“解决了。”
赵四擦了把汗:“那个铸骨圆满的比我想的硬一些,挨了我三刀才死,还划了我一下。”
侧身一让,左肋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有一条浅浅的血痕。
皮外伤。
陆澈有些意外。
没想到赵四竟然一个人解决了两个。
“走。”陆澈说,“尸体处理干净,扔河里。”
“好。”
两人把五具尸体全部搬到渡口下游的暗流处,绑上石头沉了。
冬天的河水冰凉刺骨,尸体沉入水底后很快被暗流卷向远处。
收拾完天已过子时。
赵四跟陆澈一起往回走。
“黑鱼坊那边怎么办?”赵四问。
“回郡城后我让赵崇出面,钱穆的副使署公印在他手里,以公印持有者身份向黑鱼坊发注销令就行。”
“能注销?”
“公印核验的委托只有公印持有者能注销,赵崇接收了钱穆所有遗物,公印在他手里,流程走得通。”
赵四点头。
走了一段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兄弟……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