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安静极了。
钱穆那句话落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陆澈之间来回扫。
顾淮安的眉头拧了一下,看着钱穆,像看一个已经把脖子伸到刀口上还不自知的人。
“钱副使,确定?”
“确定。”
钱穆向前走了两步,深紫文袍的衣角在寒风里微微翻卷,三缕长须被吹得散开。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老狐狸特有的镇定又回来了。
他在赌。
赌顾淮安刚才的气息感应有误,赌唐勉给了陆澈什么秘法能蒙蔽探查,赌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即便侥幸踏入通灵境,两天时间根基也稳固不到哪去。
不,对方绝无可能是通灵境。
大岐朝内或许有这种妖孽,但在郡城如此偏壤之地,绝无可能。
而他扎根凝脉圆满巅峰十二年,真气浑厚程度远超寻常凝脉圆满,距通灵境只差一层窗户纸。
论经验,论手段,论底蕴,一个毛头小子能比得上他四十年的修炼?
更何况,他袖中还藏着后手。
钱穆走到校场中央,与陆澈相距五丈,站定。
赵崇站在东侧看台下,一言不发,目光沉落在场中。
牛横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
何沉抱臂靠在看台柱子上,面容冷峻,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沈铭退到场边,手心全是汗。
顾淮安后退五步,站到裁判位,抬起右手。
“武备司修为评定,实战测试,现在开始。”
手落。
钱穆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第一招就是全力以赴。
右掌平推,浑厚的真气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气浪,带着凝脉圆满巅峰十二年积累的全部底蕴,朝陆澈整面压过去。
气浪扫过地面,青石板被掀起一层碎屑,嘎嘎作响。
看台上几个铸骨境的修士被余波逼得连退两步,脸色刷白。
这一掌,放在寻常凝脉境对战中,够杀三个凝脉中期。
陆澈站在原地,没动。
气浪撞在他身上。
像浪花拍在礁石上。
溅开,碎裂,消散。
石肤紫一层自动运转,通灵初期全力打两百四十息不破防,而钱穆只是凝脉圆满巅峰。
这一掌的力道,大约相当于通灵初期三成力。
连让他皮肤发红的资格都没有。
碎裂的真气余波被反震效果弹回,七成力量回馈,附带五息真气紊乱。
“噗。”
钱穆闷哼一声,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滑了两步,体内真气像炸开了锅,凝聚力骤降七成,运转顿时涩住。
五息。
五息之内,他的真气系统几乎瘫痪。
校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钱穆全力一击,陆澈纹丝不动,而钱穆自己反被弹退。
“这……”看台上有人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钱穆脸色大变,死盯着陆澈胸口那片衣料,连一道褶皱都没出现。
怎么可能?
就算是刚突破的通灵境,护体灵气也不可能厚实到这种程度!
他来不及多想,五息紊乱还没过去,陆澈动了。
很慢。
或者说,在旁观者看来很慢,从容,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抬起右手,从背后拔刀。
青黑色的刀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隐约浮现一层肉眼难辨的光膜。
铁臂紫一层激活,十倍爆发。
刃膜覆盖八息,切割效率九成。
武器品阶临时提升四个品阶。
精铁中品,跃升至玄铁上品之上。
一步。
五丈的距离,一步跨出去,他便到了钱穆面前。
钱穆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五息还没过,他的真气凝聚力降了七成,仓促间只能提起不到三成的护体真气,勉强凝在身前。
薄得像一层窗纸。
陆澈没有丝毫犹豫。
一刀。
直劈而下。
贯穿紫三层同时激活,五倍穿刺,贯穿超三个小境界护体屏障。
钱穆是凝脉圆满巅峰,跟通灵初期差了整一个大境界加上数个小境界。
这一刀下去,他面前那层残破的护体真气,跟没有一样。
刀锋入肉。
从左肩斜劈而下,穿过锁骨,切开胸腔,一路到右肋。
没有阻滞。
像切一块冷豆腐。
刃膜九成切割效率加上十倍爆发,骨骼、筋膜、脏器在刀锋面前毫无抵抗。
“噗嗤。”
血雾炸开。
钱穆的身体被这一刀斜劈成两半,上半身从左肩到右肋整个裂开,肋骨断茬白森森露在外面,内脏顺着切面滑落,啪嗒砸在青石地面上,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映出的是陆澈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杀一个人跟杀一条鱼,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钱穆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一口血涌上来,连同碎裂的脏器碎片一起从口中涌出。
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劈开的枯木,朝两侧倒塌。
轰。
尸体砸在青石板地上,血水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蔓延,蒸腾出淡薄的白雾。
一刀。
从钱穆出手到死亡,总共不超过三息。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看台上那些凑热闹的修士,有人弯着腰干呕,有人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人。
铸骨境的几个年轻修士面色如纸,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那把还在滴血的青黑武刀会指向自己。
钱穆身后那四个副使署的凝脉境修士,全部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层层刮走了。一个人的手抖得控制不住,另一个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赵崇面色不变,只是嘴角那条纹路深了一分。
牛横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长出一口气。
何沉靠在柱子上,抱臂的姿势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顾淮安的脸色最复杂。
作为通灵境初期偏后段的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刀意味着什么。
那一刀的杀伤力,已经超过了通灵境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陆澈,是两天前才突破的通灵境初期。
这不合理。
但它就这么发生了,就在他眼前。
陆澈收刀。
刀身上的血在寒风中迅速凝固,他随手从腰间深蓝布兜里抽出一块布,擦了刀刃,把刀重新挂回背后。
动作平静,呼吸平稳,像是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然后他转身,看向顾淮安。
“三十回合,过了吗?”
顾淮安张了张嘴。
三十回合?一回合都没到。钱穆出了一招,陆澈回了一刀,人就死了。
“……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澈点了下头,转身往校场外走。
路过赵崇身边的时候,赵崇开了口。
“刀不错。”
“过奖了。”陆澈没停步。
走到校场边缘,沈铭跟上来,脸色有些白,但目光里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两人并肩走出校场,走进正厅走廊。
身后,校场上的嘈杂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出来。
“钱穆……死了?”
“一刀劈成两半……天爷,那可是副使……”
“十九岁的通灵境……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你看见他出刀了吗?我眨了个眼就结束了……”
陆澈的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声响均匀。
沈铭走在他身后半步,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陆兄弟,你刚才……可以留他半条命。”
陆澈没回头。
“七步碎脉散的事情,我还记着。”
三个字,沈铭不说话了。
想废他经脉的人,不值得留第二口气。
回到独院,关门。
院中积雪上还有两天前血迹被覆盖的淡痕,如今又多了一桩。
陆澈把武刀靠在墙边,坐在石桌旁,端起桌上冷掉的茶,用灵气暖了暖,喝了一口。
通灵境的灵气运转得越来越顺畅,凝灵丸的药力还在经脉壁中缓缓渗透,根基稳固了四成,再有八天就能彻底圆满初期。
但现在,比根基更重要的事,是接下来的局面。
钱穆死了。
副使署群龙无首,那些依附钱穆的人要么被赵崇收编,要么被清洗。
州府来的顾淮安,亲眼看了这一场,他会怎么想,怎么报上去?
“十九岁通灵境”五个字传到州府,引来的东西,可能比钱穆的暗杀复杂得多。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钓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