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等贾张氏睡着以后,才把旧棉袄拿下来。
那是棒梗前几天穿过又嫌破的,内衬靠近下摆处有一道旧口子。她沿着棒梗刚才看过的位置摸下去,指尖碰到两张折硬的纸。
工具领用票的红章已经淡了,姓名栏和领用栏都有旧字。秦淮茹不懂量规,却认得轧钢厂三个字。
“东西真在家里。”她低声道。
贾张氏没睡熟,立刻从炕里坐起来:“什么东西?”
秦淮茹把票攥进手心:“您白天追着孩子问的两张票。”
“快烧了!”
“烧了,厂里问票去哪儿,咱们拿什么说?”
“不烧才让人抓住。”
“量规已经回厂,您又当街把两张票说出来。现在烧,才是咱们自己认。”
婆媳两个压着声音争。棒梗在被窝里装睡,耳朵却一直竖着。
秦淮茹没在当晚送出去。她把两张票贴身藏好,第二天先去了轧钢厂后勤。
杜师傅正在分一批家属糊纸袋的名额。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街道开的家庭情况条。秦淮茹没有条,只等人散了一半才上前。
排在前头的女人有的丈夫停工养伤,有的家里老人瘫着。糊纸袋不是正式岗位,一次只领一小捆纸,做坏的要扣数,浆糊还得自己按要求调。洗菜更是天不亮就到,做完未必能带走一片菜叶。
秦淮茹听她们报能做的时辰,才发现自己把槐花吃奶、小当要照看和棒梗逃学都算进去后,一天真正能固定腾出的时间并不多。可她还是等着,想让两张工具票替自己越过前面那几张情况条。
“杜师傅,我来归还厂里的东西。”
她把两张工具票放到桌上。
杜师傅没有先接:“哪儿来的?”
“孩子在院里捡的。易家前阵子乱,可能从窗边掉出来。”
“哪个孩子?”
“棒梗。”
“什么时候捡的?”
秦淮茹说是两三天前,又说丈夫刚没,家里没人顾得上问。杜师傅把票看了一遍,叫来负责工具登记的人。
“这两张正是易家报失的旧票。”那人道,“量规和旧布套已经从街面收回。票为什么在您家孩子手里,要另说明。”
秦淮茹听见布套也已回厂,便没敢把所有东西说成一块捡的。
“孩子小,可能在院里玩时塞进兜里。我发现以后马上送来了。”
“贾张氏昨天为什么拿钱去街面赎量规、布套和票?”
这句话堵住了她的退路。
杜师傅看着桌上的票:“归还厂物是应该的。东西怎么出去,也得按实际说。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秦淮茹抿了抿唇:“我听说后勤还缺家属糊纸袋、洗菜。东旭没了,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棒梗把东西交回来,能不能说明贾家愿意改?您先给我排一个零活,我也能看住孩子。”
“归还东西和安排工作是两回事。”
“我不是拿东西换工作。就是想让您看见,我发现问题没有藏。”
“昨天您婆婆已经去藏过了。”
“她年纪大,怕孩子出事,做事没跟我商量。”
“那更说明家里监护要先理清。”杜师傅道,“糊纸袋的名额按街道情况条、可做时辰和前面排队顺序来。您归还两张票,不会让前面七户退后。”
门外还有两名没走的家属。一个听见她拿工具票问零活,脸色已经不好看:“我们材料跑了三趟,不能谁家孩子先拿公家东西,谁就先得活吧?”
秦淮茹忙道:“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一起排。”
杜师傅没让门口继续争,只把顺序表转过来给她看。纸上没有何雨柱、易中海,也没有谁在院里的名声,只有登记日期和可做工种。
秦淮茹又想把话绕到槐花吃奶、小当有伤、自己能少要工钱。杜师傅只让她先补齐街道材料,没有凭同情当场造出一份活。
两张工具票被转交有关人员。她来时手里有东西,走时只多了一句按正常顺序排队。
厂门外,何雨柱正给食堂拉回一筐白菜。
秦淮茹拦住他:“您早知道票在棒梗棉袄里?”
“不知道。”
“那您昨天为什么让我有事找杜师傅?”
“您问零活归谁管,我说后勤。路是您自己走的。”
“我把东西送回来,还是没得到活。”
“捡到公家的东西还回去,不是先交一笔本钱,再等厂里给您发利。”
“柱子,我不是做买卖。我真得养孩子。”
“所以街道让您按时辰排。您非拿两张票敲另一扇门,门不开,不能怪票薄。”
“您知道我会走这扇门。”
“我知道您手里有东西时,总想多换一点。”
“我要是不多想,三个孩子吃什么?”
“多想没拦您。拿公家的票去问工作,想不成也别说谁堵您活路。”
秦淮茹看着他拉白菜的绳勒进肩膀,忽然道:“您现在有粮、有工作,当然能把话说得轻。”
何雨柱把绳重新垫好:“我的粮走四条路换,工作每天站灶台。秦姐要拿来比,先把路和工都算上。”
秦淮茹眼圈红了,却没哭出声。厂门口来往的人多,她不愿让人听见自己拿归还工具票问工作。
回院以后,她把棒梗关在门外。
“您什么时候把票塞进棉袄的,什么时候说清再进。”
棒梗在门外踢了两脚:“东西都还了,凭什么不让我进?”
“量规不是您还的。票也不是您交的。”
“那也是我拿回来的!”
这句话让中院几扇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贾张氏急忙从窗户递出半块窝头:“孩子一天没吃,先让他进来。”
秦淮茹把窗推回去:“妈,您再递一次,以后他拿什么都先找您。”
“我是他奶!”
“那两角钱也是您当奶的花。工作没换来,钱没赎回,您还想把哪一笔算我头上?”
棒梗抓住从窗缝掉下来的半块窝头,转身跑了。
他没有去学校,先在胡同里把窝头吃完,又去找两个街面孩子。高个男孩因那一角钱挨了核问,见他便骂是他奶把票说漏。棒梗这才知道,家里大人每一个都说在护他,却也每一个都可能为了钱或工作把他的路讲出去。
他没有因此认错,只更觉得以后拿到东西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秦淮茹没有追。她第一次把儿子关在门外,不是因为偷东西本身,而是因为那两张票没能替她换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