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重新说明传话经过后的第三天,轧钢厂把材料又往前送了一步。
原工位安排、事故前的设备预警、正式交接页上的变化、旧工作本被送去废品站又被取回,以及易中海在调查期间串联老工人、试探赵强担责的情况,被分开列明。
没有哪一张纸单独写着“易中海制造事故”。
可每一段行动都指向同一个人:他知道三号机后半夜要停修,仍提出临时换岗;事故以后,原安排和正式说法不再一致;旧记录离开厂区,又被他亲自取回;厂里开始核实时,他先找红铅笔和橡皮,再找人统一口风。
量规还在街面,没有追回。有关人员没有拿一把没找到的旧工具替代事故材料,只把易中海打听厂属量具如何解释、又托人把量规往赵强身上试的行为,列入调查期间继续干扰说明的部分。
当天上午,一大妈接到通知,让她准备两身换洗衣物。
通知送到时,她正在按新的生活费数目重新分粮。易中海停岗以后,家里能动的钱少了一截,冬煤却照样要烧。她把这个月剩下的棒子面分成两只袋,一只留日常,一只压在柜底应付病和断供。过去易中海总说院里老人孩子有难先匀一口,她如今先问自己能不能熬到月底。
她回易家开柜时,聋老太跟了进来。
“把那件新棉袄装上。中海在外头受冻,旧的挡不住。”
一大妈拿的是易中海平日干活穿的旧棉袄:“新的留在家里。”
“人都在里头了,您留给谁?”
“留给我换东西。煤、药、布,都要钱。”
聋老太不满:“夫妻一场,这时候还算衣服?”
“他给贾家粮钱时没跟我算,拿旧本出去时也没跟我算。现在家里剩多少,我得算。”
她把两件内衣、一双袜子和旧棉袄叠进包里,没碰炕柜最下层的旧账。
“账本也给他带一本。”聋老太道,“他在外头好记日子。”
“那是家里的粮账。”
“中海管了一辈子家。”
“以后我管。”
一大妈把柜门合上。这句话说得不响,聋老太却听得清清楚楚。
午后,来接物品的人到了院里。除了换洗衣物,还要核对易中海留在家中的个人工具和纸张。
一大妈只打开自己知道的柜子,说明哪些是家用,哪些过去由易中海带回。她没有把旧量规说成已经找到,也没有替丈夫解释工具为什么进家。
聋老太拄杖挡在门口:“中海是八级工,厂里多少机器等他修。你们把人一直扣着,生产出了问题谁担?”
来人道:“技术等级不改变现在的处理。您若有要说明的情况,到指定地方说。”
“我这么大年纪,走不动。”
“街道可以告诉您路线。今天我们只取物品。”
“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给她一个日子。
物品核完以后,一名工作人员当着一大妈的面说明:易中海目前不再只是留置配合审查,已经转为正式收押,等待案件继续处理。家属可以按通知送必要衣物,不能再通过院里熟人递话。
聋老太脸色一白:“收押?他又没判!”
“是否判、怎么判,由后续处理决定。现在的决定不是判决。”
一大妈问:“粮食关系和生活费怎么办?”
对方把该去的窗口告诉她。她问得都是自己以后如何过日子,没有问能不能让易中海先回院住一晚。
人走到院门口时,刘海中闻声赶来。
“我是院里的老住户,对易中海的情况掌握不少。需要不需要我统一向大家说明?”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有正式职务吗?”
“我过去是院里二大爷。”
“过去的不用。谁有亲见情况,谁按通知说明。”
刘海中还想说自己传过关键消息,对方已经出了院门。
院里人围着问收押是不是已经判了。阎埠贵最先把两样分开:“没判就没有刑期,可人不能回来,家里的煤和粮却已经换了算法。”
秦淮茹抱着槐花站在人后,听见“生活费”三个字,先看一大妈的粮袋。她试探着问:“一大妈一个人吃不了原来两口人的定量,有没有需要我替您做饭的地方?”
一大妈道:“粮食关系怎么变,窗口会告诉我。饭我自己做。”
“我只是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过去我替贾家忙过不少。现在先把自己这口锅看住。”
秦淮茹没有再提。她原本想从易中海断掉的那条粮路里捡一点,一大妈却在当天便把口子关上。
许大茂靠着自行车,小声道:“二大爷的出口又让人堵了。”
“您不说话没人当您哑巴。”刘海中瞪他。
“老太太装聋都有人当,您装官怎么不让人说?”
刘海中抬手要指,想起两个儿子就在门边,手又放下。
何雨柱站在月亮门旁,看一大妈把空下来的柜锁好。她手有些抖,锁却扣了两遍。
他下午回食堂时,正碰上班组讨论少一个八级工以后哪几台机器要调人。有人埋怨审查拖生产,也有人说设备账比人情账硬。何雨柱没有加入,只照常切菜、上锅。易中海的技术空缺由厂里调配,不能因为他会修机器便把事故与后续干扰抹掉,也不需要何雨柱替厂方安排人手。
开饭前,他多烧了一勺热水。本来是想着一大妈若来办手续,可以让她暖手。等到收工,那勺水一直没人来取。
聋老太忽然转向他:“柱子,您在厂里认识人。去问问中海缺不缺热饭,能不能让人送一盒。”
“何雨柱。”
“这时候还计较名字?”
“名字都叫不对,饭更送不对。”
“他以前没少照看您。”
“所以他进去以前,我也没少让他忙。”
聋老太嘴唇发颤:“您真要看着他在里头受罪?”
何雨柱没有讲事故,也没讲公道。他看着取物品的人走出胡同,才对许大茂道:“这回门不是他自己关的。”
许大茂听懂了,没接笑话。
一大妈拎着剩下的钥匙回屋。聋老太站在门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谁替她追出去问一句。
易中海从这一天起,不能再回院隔着饭桌布置谁去找谁,也不能再让一大妈从柜里拿粮、让聋老太从门口递话。
院里那张空着的一大爷椅子,终于不再像是在等他回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