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等不到易中海的口信,拄着拐杖去了街道。
从前她到窗口,院里总有人替她先打招呼。今天没人陪,她排在领煤本和问救助的人后头,轮到她时,腿已经站麻了。
“我要替中海喊冤。”她坐下便说,“许家记恨他,傻柱煽动全院,连他徒弟都让人教坏了。”
王干事把手头的纸放平:“您说哪一件事冤?”
“全冤。他一个八级工,带徒弟还带出罪来了?”
“事故的事由厂里和有关部门核查。您亲眼见过换岗,还是亲眼见过旧本?”
聋老太顿住:“我不进厂,我哪看得见?”
“那您只能反映您看见的。”
“我看见许家这些年没安好心。那根黑木杖也让他们说成害人的东西。黑木杖是我的,中海替我办点事,有什么错?”
王干事抬起头:“您以前说,没让易中海碰过那根杖。”
“我什么时候说没碰过?我说那杖跟许大茂掉水里没关系。”
“您今天确认,黑木杖由易中海经手处理过?”
“老人腿脚不便,让他拿去修一修、放一放,这不是常事吗?”
“是修,还是放?什么时候交给他的?”
聋老太手里的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多少年前的事,我哪记得。反正不是拿去害许大茂。”
王干事没有顺着她问事故,也没把黑木杖写进易中海当前案件。他只把这次新说法记回原来的核查线:此前否认经手,如今承认交给易中海处理;用途、时间仍说不清。
“您别把两件事搅到一起。”王干事道,“厂里的事走厂里的材料,黑木杖按原来的线查。”
“我来替好人说句话,倒叫您审我?”
“没人审您。可您每回来,说法都变。院里过去替您跑腿、插队领煤、先送看病,是大家照顾,不是您想怎么说都不受影响。”
聋老太眯起眼:“什么意思?”
“今后您的粮、煤和看病,按普通孤寡老人的现有渠道办。该排队排队,该由街道安排就等街道安排。院里谁愿意额外搭手,是人情,不再默认谁必须先顾您。”
“我这么大岁数,您让我自己扛煤?”
“重活会按情况安排。可您不能一面拒绝安排,一面指定易家、何家必须听您使唤。”
聋老太从街道出来,先去了粮店。粮店说她的本子没问题,却得等前面七八个人办完。她又绕到煤点,煤还没到当日发放时辰。最后想去卫生所问腿疼,挂号窗口已经压了一排人。
从前一上午能办完的三件事,她走了三条街,只办成一件。
回院后,她把饭票往何雨柱手里递:“您替我去食堂打点软和的。”
何雨柱没接:“食堂不收个人饭票,您这张得按供应点走。”
“您就是掌勺的,给我盛一碗怎么了?”
“给您盛,明天别人也拿票找我。公勺不是我家的。”
“那您背我去卫生所。”
“街道刚说过,有安排走安排。您真走不了,我替您去叫人;您要挑我背,只能等我下班有空。”
“以前中海从不让我等。”
“所以您今天才去替他说话。”
聋老太气得举起拐杖,落下时却只敲在门槛上。她想拿黑木杖证明易中海替老人办事是本分,结果先把自己过去否认的经手关系说了出来。
许大茂听见风声,跑来问何雨柱:“黑杖这回是不是能算到易中海头上?”
“算什么?”
“算他当年也掺和害我。”
“老太太只认他经手,没认拿去干什么。您掉水里那件事,该查谁就查谁。别见着一根杖,恨不得让它替您把全院的人都打倒。”
许大茂不服:“至少她撒谎了。”
“撒谎是一件事,害您落水是另一件事。您要是也往一块搅,和她有什么分别?”
许大茂闭了嘴。
当晚,聋老太屋里冷得早。她坐在炕沿等了一阵,没有一大妈来送煤饼,也没有何雨柱来问饭。院里不是没人管她,王干事安排的人第二天会来;可那种一句话就能让别人放下自家事的便利,已经没了。
她替易中海喊了一趟冤,黑木杖的旧线多了一句真话,自己的路却实实在在多出了三条街。
* * *
一大妈接到准许探视的通知时,先把柜门开了。
她从里面拿出一点换洗衣物,又拿出几张钱票,分成两堆。该按规定送进去的装进布包,家里过日子的重新锁回柜里。聋老太隔门问她去哪里,她只说街道有事。
许小梅陪她走到地方,没有进探视那间屋。她把布包递回一大妈手里:“里面东西我刚才陪您对过。出来时还按这张数,免得路上乱。”
一大妈点点头:“麻烦您了。”
“我只是陪路。里面该说什么,您自己定。”
易中海比上回瘦了些,头发也没梳齐。他坐下后先没问院里的人,只盯着一大妈手里的包。
“家里还剩多少钱?”
“够我过日子。”
“具体多少?”
“该给您送的在包里,家里的不用您现在操心。”
易中海皱起眉:“我是怕您让人骗了。老太太那边总得顾,贾家孩子也不能真饿着。”
“我按街道核定的过。额外的,不再送。”
“您这是听谁挑唆?”
“柜里的粮少了,票也少了,不用谁挑唆。”
易中海停了停,改问:“量规那个布套,您到底对外说了多少?”
“说我见过您缝,说量规在家里放过。别的没说。”
“您为什么要说缝过?一个旧套子,谁能记那么清?”
“我记得清。”
“记得清也可以说记不清。夫妻过日子,不能外人问什么,您就倒什么。”
一大妈看着他:“他们问我看见什么。我只说看见的。”
“那本旧工作本呢?”易中海把声音压低,“事故那晚家里乱,兴许是您收拾时混进废纸。后来我从赵强手里拿回来,也只是怕公家的本子流到外头。您要是把这个说清,事情就不是他们讲的那样。”
一大妈半晌没动。
“您是说,旧本是我混进去的?”
“我说有这个可能。家里废纸一直是您归拢。”
“可那天晚上,是我看见您擦纸角,再把本子塞到柜后的。”
“您看错了。灯那么暗——”
“我不知道本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缺哪一页。我只看见您擦过纸角,藏过旧本。后来赵强来过,您又拿回一本纸角起毛的。”
“您就不能少说一句?”
“我已经没多说一句。”
易中海脸色沉下来:“我要是真回不去,您一个人靠谁?傻柱?许家?他们现在陪着您,是想看我倒。等热闹散了,谁管您养老?”
“我靠家里剩下的粮,靠街道该有的安排,靠我自己还能动。”一大妈说,“以前我以为靠您。现在您先问钱,再问布套,最后想让我替旧本认一只手。您想的不是我往后靠谁,是还差谁能替您挡一下。”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让您认罪。”
“您让我说‘可能是我混进去的’。我没看见的,不说;我看见的,也不改。”
探视时间快到时,易中海终于问:“老太太怎么样?”
“街道按规矩照应。”
“您多去看看她。”
“我有余力再说。”
“那贾家——”
一大妈站起身:“布包里有什么,按规定收。家里的钱粮,我回去自己管。”
她没有说等他,也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能见。易中海隔着桌子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她身体如何。
“那个布套,您别再拿给别人看。”他说。
一大妈点点头:“我知道您最后惦记的是什么了。”
她出来时,许小梅还在院墙外等。布包已经交进去,只剩一张核过数的纸。许小梅没问里面说了什么,只扶了她一下台阶。
“我自己能走。”一大妈说。
“我知道。地上结冰,我扶的是这一步。”
胡同口,何雨柱靠在墙边,手里提着空饭盒。
许小梅远远瞧见,故意问:“等谁呢?等自家饭盒?”
“饭盒在我手里。”
“那就是等我替您拿?”
“我怕一大妈回来没人开院门。”
“院门大白天没关。”
何雨柱被堵住,咳了一声:“那我等风停。”
许小梅抬头看看一动不动的树枝:“风也没起。”
一大妈难得笑了一下。何雨柱没上前问探视,也没急着替她接东西,只走在靠车道的一侧,把结冰最厚的地方先踩了两脚。
进院时,何雨水和许大茂正站在水池边。两个人先看见许小梅,再看见何雨柱,目光一碰,都没出声。
回屋后,一大妈把自己的粮本、钱票和衣物重新分开。聋老太的东西不再混进来,贾家的借口也进不了柜门。她把那只旧布套单独包好,不烧,不藏给谁,只留作自己确实见过什么的记号。
柜门关上后,一大妈把钥匙压进贴身口袋。那只装着探视衣物的布包已经空了,易中海想从她这里拿走的另一句话,她没有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