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被隔开问话以后，能见到的人越来越少。
他托一名来送换洗衣物的老工人带出一句话：蓝布包是赵强整理的，旧工作本混进废纸，也许只是徒弟手脚粗。
老工人不愿沾事故，只肯把话送到赵强耳边。
同一天，何雨柱在食堂后门遇见刘海中。
刘海中没问到量规编号，仍不肯承认自己断了消息。他端着空饭盒，在窗口旁站了半天，故意说院里有人关心易中海。
何雨柱给最后一勺菜盖上木盖：“听说赵强还念旧。”
“谁说的？”
“吃饭的人。有人说他卖废纸那回虽然跑得远，心里到底还认师父。真到要紧处，替老人担一句也不稀奇。”
刘海中眼睛一动：“担哪一句？”
“我哪知道。兴许就是谁把什么装进蓝布包。”
“这事我得分析。”
“您慢慢分析，后头还有人等饭。”
何雨柱把他的空饭盒推回去，一口菜也没添。刘海中却觉得自己拿到的比菜值钱。
这句话没经过何雨柱的手再往下走。刘海中当天便找了过去同班组的人，说赵强可能愿意帮师父解释。那人原本只是替易中海送衣服，听见有路，第二天便又去试赵强。
赵强在废料棚外拦住他：“衣服送进去就成，找我做什么？”
废料棚边风大，铁皮被吹得轻轻颤。赵强过去在这里跟易中海学过辨料，哪种钢头能回炉、哪种带油的废件要另放，都是师父一件件教的。他并不否认这些。可也正因为记得，他更清楚师徒情分是怎么被拿来开口的：先是帮着卖一捆“私人废纸”，再是把取回旧本说成徒弟自作主张，如今连一把从未见过的量规也要他想一想。
情分每被用一次，就少一层。
“老易不是让您认事故。他只说蓝布包那回，东西是您收的。私人旧本混进厂里废纸，您若承认手快装错，事情就能分开。”
“谁告诉您我愿意认？”
“院里有人说您念旧。”
赵强冷笑了一下：“院里谁？”
“这不重要。师徒一场，您替他说明一个包，又不是替他扛机器。”
“包里有什么？”
老工人见他肯问，声音压得更低：“旧本、报纸，还有没有工具，您也想想。现在少了一把量规。要是那东西也是您收废纸时混进去的，就别让老易一个人说不清。”
赵强盯着他：“易中海让您把量规也塞给我？”
“我说的是想想。”
“卖废纸那天，蓝布包是他交给我的。我没打开，一路送到废品站。他后来亲自取回一本纸角起毛的旧本。这些我已经说过。量规什么时候丢、谁从易家拿走，我一眼没见。”
“您别把话说死。老易毕竟教过您。”
赵强手上的棉手套沾着铁屑。他摘下一只，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您回去告诉他，我下午按要求再去说一次。”
老工人松了口气：“这才对。师徒哪有隔夜仇。”
“您听全。”赵强道，“我去说的是您今天怎么来找我、怎么让我认蓝布包、怎么把量规也往我身上试。”
老工人脸色变了：“我只是传话。”
“那就把谁托您的说清。”
下午，赵强没有去找何雨柱，也没有先回院。他直接到了厂里指定的办公室，把传话人的姓名、见面地点和原话一项项说出。
去之前，他先回工具间把当日领用的扳手交清。管理员见他提前交班，问是不是怕被牵连。赵强说怕归怕，工具仍得按号回柜；若因为怕就揣回家，明天他也会变成另一个解释不清的人。
他没有拿这句话当证词，只把登记做完才离开。
有关人员只问他自己经历的范围。
“蓝布包是谁交给您的？”
“易中海。”
“您见过里面全部东西吗？”
“没有。我只知道摸着是本子和报纸，没看见量规。”
“旧本是谁取回的？”
“易中海。他让我把废纸卖远些，后来又到废品站，从纸捆里取回一本边角起毛的本子。”
“您能确认本上写了什么？”
“不能。”
“今天有人让您改哪一句？”
“让我说蓝布包是我整理的，旧本混进去是我手粗；又让我想想量规是不是也由我装进去。”
没有人替赵强补出他没看见的内容。
问话结束时，易中海正被带过走廊。两人隔着几步碰上。
易中海先开口：“赵强，师父这些年没亏待您。”
赵强停住。
“师父。”他叫了一声。
易中海眼里刚亮起一点东西，赵强便接着道：“最后叫您这一回。卖废纸是您让我去的，本子是您自己取的。今天又有人来让我认包、认量规。往后谁再拿师父两个字压我，我就把这几步重新说一遍。”
“您这是听了谁挑拨？”
“我听的是来找我的人。”
“何雨柱是不是——”
“他没来。”赵强打断，“这回是您自己把人送到我面前。”
易中海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他过去最会把徒弟分开说话：对这个讲多年教导，对那个讲班组名声，再让每个人都以为只需替师父担最轻的一句。赵强现在把蓝布包、旧本和量规三样分开，也把“教过手艺”与“替人担错”分开。
“没有我，您能有今天的手艺？”易中海问。
“手艺我认。”赵强道，“错不认。”
看守的人让两边继续走。赵强没有回头。
晚上，刘海中在院里等消息，等到的却是传话老工人上门骂他。
“谁跟您说赵强肯认？我替老易送一句衣服里的话，现在连我怎么问量规都得说明！”
刘海中忙道：“我只说可能念旧，没让您提量规。”
“您不提量规，问编号做什么？”
刘海中说不圆，只能把门关上。
门关上不到一刻钟，他又把刘光天叫回来，想问究竟是谁把赵强的话送进厂里。刘光天隔着月亮门道：“昨天让我去工具处，今天又让我问赵强，您先说哪一趟管饭。”
刘海中骂他只认吃。刘光天回了一句：“您送烟也先算有没有用。”说完便走。
何雨柱在中院切萝卜，刀落得不快。许大茂听完外头的骂声，低声问：“赵强真不认师父了？”
“师父要他担错，认着干什么？”
“您放那句念旧，就不怕赵强真心软？”
何雨柱把最后一段萝卜推入盆里：“真心软，老易只会多用一次。用了以后，也就不软了。”
这一次，易中海失去的不是一句口供，是最后一个还可能回头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