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没有等到别人抬他。
中午过后,他忽然说要进厂。
秦淮茹以为他终于肯去医务室,立刻找出棉帽:“我陪您。走不动就借板车。”
“先去工会。”
“您昨晚差点断气,现在还去工会干什么?”
“他们不肯给我治,是因为我手里东西没全交。交了,厂里就得管。”
“看病不是做买卖。”
“厂里跟我先做的买卖。”
他把半张纸从棉袄内层摸出来,折痕已经发毛。秦淮茹伸手,他立刻按回胸口。
“这回你别拦。我拿它换治疗、换粮食关系。厂里要查易中海,就不能让我死在门外。”
“厂里救人,不会先问您卖谁。”
“你懂什么?人没用的时候,病都不值钱;手里有东西,咳一声也有人听。”
贾张氏支持儿子去:“对。让厂里看看东旭被害成什么样。最好抬着进去,领导一看就心软。”
秦淮茹看了婆婆一眼:“昨晚让您拿钱叫车,您说天亮再说。现在能拿东旭的病换东西,您倒舍得抬了。”
“我这是替他争。”
最后借来的是前院运煤的两轮板车。刘海中不肯亲手拉,说自己腰不好;阎埠贵怕车轱辘磨损,先问谁补油。许大茂站在旁边说了句“人还没上车,你们先把轱辘算瘪了”,阎埠贵才把车推出来。
秦淮茹在前面拉,一名旧工友在后面扶。贾东旭裹着棉被坐在车上,手一直压着胸口。
板车过石板缝时颠了一下,贾东旭痛得吸气。旧工友劝:“东旭,到了厂门先去医务室。工会的人不会跑。”
“我先进工会,您怕什么?”
“我怕你倒在路上,还得说是我车没扶稳。”
“我真倒了,您替我说一句,是易中海——”
旧工友立即打断:“您别托我说。我只看见今天的您坐板车,事故那晚我不在三号机边。您自己的话,自己留着力气说。”
贾东旭脸色不好看,却没再逼。过去同车间的人见他还能回去,总愿意喊一声贾师傅;如今听见易中海和事故,人人先往后退半步。
板车走到厂外那间废料棚,他忽然叫秦淮茹停下。
“上回就在这里,易中海给了三斤粮、一元两角。”
“我知道。”
“许大茂从门口过去。他肯定是傻柱安排的。”
“就算是,现在您能怎么办?”
“等我进厂,把他们一起说出来。”
“何雨柱没进棚,许大茂也没停。您说他们什么?说有人从公路经过?”
贾东旭被冷风呛得咳起来。秦淮茹重新拉车:“您别见谁都想咬一口。今天能说清一个易中海,就先把那个人说清。”
何雨柱在厂门口卸白菜,看着板车过来,没有靠近。
门卫认得贾东旭,却仍拦了一下:“你现在停职,进厂先说明去处。”
“工会,再去医务室。”
“先去医务室。你脸色不对。”
“我要见工会的人。”
秦淮茹急道:“师傅,您先帮忙叫医务室来个人。他昨晚喘了一夜。”
门卫立即让同伴跑去叫人。
贾东旭却从板车上挣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走出十几步,膝盖发软,扶住墙才没倒。棉袄内的纸角露出一点,后面扶他的工友看见了,没问。
工会女干事在门厅接住他们:“先去医务室。您要交事故情况,等医生看过再说。”
“我先说事故。”贾东旭喘着,“我有东西交。交完以后,厂里得管我的治疗,还得说明粮食关系。”
“您先去医务室。事故情况、治疗和粮食关系各有各的办,不会因为您手里一张纸全改。”
“那我不交。”
秦淮茹忍不住了:“您不交就不交,先让医生看!”
“你闭嘴。纸是我的,病也是我的。”
“孩子和粮本不是您的。”
女干事看着他:“您可以先不交,但不能因为等一个价码继续拖病。医务室的人已经来了。”
贾东旭听见这句,脸上的狠劲散了一下。
医务室的人推着车赶到。卫生员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听胸口:“发热,呼吸音不对。马上去医务室,情况不好得转医院。”
贾张氏把卫生员拉到一边:“同志,您先跟我说实话。他这个样子,喝药还能不能压住?家里刚补齐一副。”
“我没看过方子,不能凭嘴说。可他现在呼吸困难,光在家喝药不行。”
“住院是不是一天都收钱?”
“床位、治疗按医院办。现在不是先算一天两天的时候。”
“您说得轻巧。我们家没进项,花空了,孩子吃什么?”
卫生员看向秦淮茹:“谁能替病人决定?”
秦淮茹刚要说自己,贾东旭先抬手:“我自己决定。先在医务室看,转不转以后说。”
卫生员脸色沉下去:“您清醒时可以表态,但病情突然加重以后,家属不能因为钱继续拖。今天这句话我当面告诉你们。”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去医院要多少钱?”贾张氏追进门厅,第一句便问。
“先看人。”
“总得让家里有数。”
“我现在没法给您算。病人需要检查。”
贾东旭被扶上推车,仍抓着女干事袖口:“您跟主任说,我有换岗的实情。只要厂里管我后面,我把半张和没写的都说。”
女干事掰开他的手:“事故情况归保卫科,治疗归医务室,您别把两处拧成一根绳。”
“全是一套话。”
他骂完,咳出一口带血的痰。门厅里的人都退开半步。
何雨柱从门外推着空菜车经过。他没停,却看见贾东旭把半张纸塞回贴身口袋。那张纸还没交出去。
到了医务室,卫生员先给他吸氧,又让人去联系转送。短暂缓过气后,贾东旭第一句仍是:“我这种要是不能复工,粮食关系降多少?”
秦淮茹坐在床边:“您到现在还问这个?”
“我不问,你养棒梗?”
“我本来想去干活,是谁把路堵了?”
“易中海堵的,你冲我干什么?”
“是您拿半张纸逼他,他才堵。”
“所以我更要卖个够!”
卫生员喝止:“病房里别吵。病人省点力气。”
“我不是病人,我是工伤!”贾东旭拍着床沿,“三号机有问题,易中海知道。他换我过去,才把我害成这样。”
隔壁床的工人听见这句话,侧过头。门口送水的勤杂工也停了一下。
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三号机”“易中海”和“换岗”这几个词。
厂里派人来问时,他却又改口:“先让负责人来。我要谈治疗和以后生活。”
“您先把知道的事实说清,待遇按规定另办。”
“不行。你们拿走我的话,再说不归你们管,我找谁?”
“没人拿您的话。您现在可以不说,先接受治疗。”
双方僵了十几分钟。贾东旭体力撑不住,只能闭眼。半张纸仍贴在他胸口,没换来药,也没换来粮。
傍晚,他的情况稍稳,医院接送一时没排上。贾张氏又怕住院花钱,坚持先把人带回院里,第二天再看。秦淮茹反对,贾东旭却点了头。
“回去。这里问不出准话。”
卫生员明确说夜里可能再重,让家属随时叫人。贾张氏连连答应,转身便问今天的药要不要收费。
板车再出厂门时,天已经黑了。
贾东旭最后一次回头看那排车间。他年轻时跟易中海进厂,以为机床边能站一辈子;如今最后一次进来,工位没换回去,治疗也没卖出价。
只有那半张纸还贴在胸口,被汗水浸得发软。
何雨柱站在食堂窗后,看着板车走远。
贾东旭没把纸交出去,手里又没换到价。回到院里,他总得找一扇比易中海更软的门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