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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把一元两角换了地方。

枕套不安全,他趁屋里没人,把钱卷进一小截报纸,塞进枕芯破口,再用旧棉花堵住。

他做这件事时没看见窗下那双眼睛。

棒梗原本蹲在墙根弹玻璃珠。听见屋里窸窣,他踩着半块砖往窗里瞄了一眼。父亲的手伸进枕头,再抽出来,指间什么也没有。

当天晚上,贾东旭睡得很沉。药里少的两味没补上,他胸口闷,半夜咳醒两回,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棒梗等奶奶的呼噜响稳,光脚下了炕。

他先摸了柜子,又摸父亲棉袄。都没有。最后蹲到枕边,手指沿布缝一点点捏,摸到一块硬硬的纸卷。

贾东旭忽然翻身。

棒梗趴在炕沿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呼吸重新拖长。他把纸卷抽出来,没有全拿,只抽走里面的五角,把剩下的钱连报纸塞回去。

第二天下午,胡同口多了三个嘴上发甜的孩子。

棒梗从卖红薯的孩子手里讨来半块烤红薯,跟两个常在废品站附近混的男孩分着吃;又拿一角换了一包糖渣,纸包底下全是褐色碎粒;最后花两角买了块弹弓皮。

“这皮不值两角。”高个男孩说。

“你懂什么?这是车内胎剪的,打麻雀准。”卖皮的孩子把皮条拉得啪啪响,“你要嫌贵,去供销社买。看人家卖不卖你。”

棒梗把钱拍过去:“我有钱,不跟你磨。”

另一个男孩问:“你爸不是没班上吗?你哪来的?”

“我家有人给。”

“谁给?傻柱?”

棒梗脸一沉:“何雨柱算什么?我爸师父欠我家的。他不给,我爸就让厂里抓他。”

两个孩子听得半懂,只听懂棒梗家里还有钱。高个男孩立刻说下回有好铁皮也给他留着。

三个人去墙根试弹弓。第一块石子没夹稳,擦着高个男孩的耳朵飞过去。那孩子当场翻脸,把棒梗按在墙上:“你会不会玩?”

“是皮不好!”

“皮是你自己买的。打着我,你拿什么赔?”

棒梗嘴硬:“我爸有钱。”

“你爸的钱不是让你偷了吗?”矮个男孩笑起来,“刚才你自己说枕头里拿的。”

“我拿我家的,不叫偷。”

“那你再拿五角,明天我们带你去看真弹弓。”

棒梗迟疑了一下:“真弹弓什么样?”

“皮宽,叉正,十步能打瓶盖。五角只让你看,想买另算。”

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把他手里剩的钱也套出两角。所谓真弹弓根本没有,他们拿到钱便跑进另一条胡同。棒梗追了半条街,胸口发疼,只能站在岔口骂。

回院时,他既不敢说钱被人骗走,也舍不得扔掉买贵的破皮,只能把弹弓藏在衣襟里。偷来的五角,他真正咽进肚里的不过一块红薯和几口糖渣。

棒梗舔净糖渣,剩下两角塞进自己鞋垫下面。他回院前特意在水池边漱了口,却没注意糖渣粘在棉袄袖口。

晚上,贾东旭要去买药。

他掏开枕芯,报纸卷还在,展开却只剩七角。

“钱少了。”

秦淮茹正在给小当换手上的布条:“少多少?”

“五角。”

贾张氏立刻从炕上坐直:“你别看我。我一天没碰你枕头。”

“我也没说您。”

“你眼睛先往我这边看,还叫没说?”

“妈,除了您,谁知道我藏哪儿?”

这句话刚落,棒梗便从门外进来。他袖口的糖渣沾了水,化成一小片褐印。

秦淮茹看见了:“棒梗,你下午吃什么了?”

“没吃。”

“袖子上是什么?”

“泥。”

小当小声道:“哥身上有烤红薯味。”

棒梗抬手就要打她。秦淮茹先抓住他的手腕,从袖口抠下一粒没化净的糖。

“糖是哪来的?”

“别人给的。”

“谁给的?”

“胡同里的。”

“胡同里哪个孩子,会白给你红薯、糖和新弹弓皮?”

棒梗下意识捂住棉袄内侧。那块皮条正贴在里面。

贾东旭从炕上扑下来,揪住儿子衣领:“你拿了我的五角?”

“没有!”

“把衣服脱了!”

“你凭什么搜我?”

“我是你爸!”

棒梗挣不开,索性一口咬在父亲手背上。贾东旭吃痛松手,他窜到贾张氏身后。

弹弓皮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屋里没人再问钱是谁拿的。

棒梗见赖不掉,反而先哭:“他们骗我!那个高个说五角能看真弹弓,我只给了两角,他拿钱就跑。你们怎么不去找他,光会在家里打我?”

秦淮茹问:“哪家的孩子?”

“不知道名字。”

“住哪条胡同?”

“我没跟到。”

“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拿您爸的药钱给他?”

“他说认识废品站的人。”

贾东旭气得笑出声,笑声很快变成咳:“好,好。你奶奶说你是贾家的根,这根长得真好。别人两句话骗走两角,你回家还敢跟老子横。”

棒梗被父亲笑得脸红:“你自己不也给易中海干活?他把你换到坏机器上,你比我强哪儿?”

一个孩子的话又直又毒。贾东旭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没落下去。

许大茂在门外“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遮住。何雨柱站在人群后,把棒梗那句“你比我强哪儿”听完整,脸上一点笑也没有。这句话传到易中海耳朵里,比五角钱更扎手。

秦淮茹去翻棒梗鞋子,从鞋垫下找到两角。她把钱放到炕桌上:“还剩两角。三角吃了、买了东西。”

贾东旭气得手抖:“那五角是我的药!”

棒梗从奶奶身后探出头:“药吃了也没见你好。你以后又不能上班,钱放枕头里也是放着。我买弹弓还能打麻雀。”

“我是你老子!”

“老子就该给儿子花钱。”

贾东旭扬起巴掌。贾张氏一把护住棒梗:“孩子懂什么?五角钱而已,你真要打死贾家独苗?”

“五角能补两味药!”

“药铺说能补就一定能补?上次买来的还不是少东西。你先把自己的病养坏了,现在冲孩子耍威风。”

“妈,您还护他?”

“我护贾家的根!”

秦淮茹忽然笑了一声。

“您儿子躺着时,您说钱要留给孙子;您孙子偷了药钱,您又说药未必有用。等东旭真没了,您是不是还要说,是他自己命短?”

贾张氏被问住,随即拍腿哭起老贾:“老贾啊,你看看这个媳妇,她盼完丈夫,又来咒婆婆——”

“别喊了!”贾东旭吼完便剧烈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脸发紫。秦淮茹没有立刻扶,只看着炕桌上的两角钱。那钱上沾着棒梗鞋底的潮气和黑泥。

小当挪过去,想给父亲拍背。棒梗抱紧奶奶的腰,眼睛却一直盯着被没收的弹弓皮。

院里人被哭声引来。许大茂最先问:“又丢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贾张氏骂。

“不关我事就好。上回丢鸡先搜全院,这回丢钱别又说风刮何家去了。”

何雨柱站在人群后面,一眼看见棒梗袖上的糖印。

他没有揭穿,也没替谁说话。胡同口卖糖渣的孩子下午从食堂墙外经过,那句“你爸师父欠你家的”已经顺着墙根往外传。何雨柱听着不拦,明早易中海会先听见。

他只朝许大茂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退出贾家门口。院里的人却没散,谁都听见了棒梗那句“药吃了也没见好”。

第二天,药铺按七角钱配了能配的部分。少掉的不只是两味贵药,又少了止咳的一包。

药铺伙计把纸包递给秦淮茹时提醒:“方子拆着抓,前后药性接不上。病人若是喘得厉害,别再只靠汤药,得去看大夫。”

“昨晚喝完整副也没压住。”

“那更不能在家熬。我们只照方抓药,治不了急症。”

秦淮茹把这句话带回家。贾张氏却说药铺是想让他们多花钱,贾东旭也只问七角能吃几顿。棒梗坐在门槛外摆弄破弹弓,听见“大夫”和“急症”,连头都没回。

贾东旭把纸包抱在怀里,一路没看棒梗。

棒梗也不怕。他趁奶奶不注意,把那块弹弓皮重新塞进裤腰。父亲的药能吃几天,他不知道;胡同口的麻雀每天都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