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纸角起毛的旧工作本,在易家又放了两天。
第三天清早,易中海叫来旧徒工赵强。
赵强以前跟他学过两年钳工,如今在另一车间干活。人老实,也念旧情。易中海把三本旧记录和一摞废报纸塞进蓝布包,只说家里清旧纸。
“卖到南边废品站。别在厂门口那家卖,熟人多。”
赵强掂了掂:“工作本也卖?”
“都是我自己随手记的,厂里的正式册子不在这里。”
“这一本纸还挺新。”
易中海把蓝布包往赵强车筐最底下压了压:“新的更值钱。到了柜台,别让人一页页翻,按废纸称。”
赵强笑了一下:“卖废纸还怕人翻?”
“里面记过别人名字。让人拿去包东西,不好看。”
“那烧了不是更省事?”
易中海看着他:“院里一烧纸,谁都闻得见。”
赵强这才觉得话不对。他想把车筐里的本子拿出来,易中海已经替他把蓝布条绕了两圈。
“就是几斤废纸。你顺路办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我上班前得赶回来。”
“来得及。”
赵强骑车出院时,许大茂正在后院刷车链。他没有抬头,只等车铃声过了影壁,才把刷子一扔。
何雨柱从屋里出来:“看见什么?”
“蓝布包,三四本,赵强送。”
“别抢,别在路上拦。你跟到地方,看谁收、柜台朝哪边、东西进哪一堆。”
“关键本子要是半路扔了呢?”
“他若真扔了,你看清扔在哪儿。你一伸手,老易就能说你抢他的东西。”
“我若跟丢?”
“回来说跟丢。别为了补脸乱猜。”
许大茂推车出门,隔着两个路口跟上。
赵强先往南,经过厂门口时没停。到十字路口,他回过一次头。许大茂正蹲在早点摊边系绑腿,身旁还有三四个买窝头的人,没有露出追人的样子。
再往前,赵强进了一家小废品收购点。
柜台是木板搭的,后头堆着旧报纸、纸箱和破书。赵强把蓝布包放上秤,掌柜解开布条,随手翻了两本。
“有字的工作本,价低。”
“都是纸,怎么还低?”
“墨多,夹钉,还得拆。”
赵强急着上班:“一起称,差不多就成。”
掌柜把纸角起毛的那本抽出来:“这本不是普通废纸,上面有厂名和设备号。你从哪儿拿的?”
“我师父家清出来的。”
“哪个厂?”
“轧钢厂。”
“那你先等等。带厂名的旧材料,我不随便收。”
赵强脸色变了。他把那本抢回来:“不收就算。”
其余废纸已经上秤。掌柜不愿重拆,只让他把带厂名的挑走。
赵强蹲在柜台边翻了半天,挑出两本旧工作本塞回车筐,剩下一本混在报纸堆里。他重新扎包时,蓝布条被柜角钩断一截,落在秤盘旁。
掌柜称完纸,按普通废纸开了小票。赵强拿钱就走,没注意那截蓝布条。
许大茂在斜对面修鞋摊后看得清楚。他等赵强骑远,才进废品站。
“买点旧报纸,糊窗户。”
掌柜指了指刚收的那捆:“自己挑,别拆得满地都是。”
许大茂翻出一本边角记录。上面没有事故夜的安排,只记着几次普通领料和设备保养。他连同几张旧报纸一起称,掌柜照常开了张零钱小票。
“刚才那人拿走两本,怎么这本留下?”许大茂问。
“他自己挑漏了。你认识?”
“看着像一个厂的。”
“带厂名的东西你别拿去乱传。真有人问,送回厂里。”
“我糊窗户也不看内容。”
许大茂拿着纸离开,走出一条街才去找何雨柱。
“关键本可能让赵强拿走了。废品站剩一本普通记录,还有半截蓝布条。”
“布条拿了没有?”
“没有。你说别碰。”
“让它留在柜台。掌柜看着它从哪一捆掉下来,回头才说得清。”
“这本怎么办?”
“你正常买的,先别藏。下午送电影宣传单时,经过厂废料管理处,把本子露出来。有人问,你就说买旧报纸时混进来的。”
“不直接找保卫科?”
“你追着赵强到废品站,再拿本子闯保卫科,老易一句你故意跟踪,真事也会长毛。让管旧料的人自己看见厂名。”
下午,许大茂照做。他把旧报纸夹在车后,边角记录故意露出半截。废料管理员一眼认出轧钢厂旧章,叫住他。
“你这本从哪儿来的?”
“南边废品站买旧报纸,混在里面的。我正想拿回家糊窗户。”
管理员翻了两页:“这是车间工作记录,不能拿去糊。你把废品站位置说一下,东西先放这儿。”
许大茂报了路口,没有要求对方做任何东西,只把掌柜给的小票一并掏出来:“这是我买纸的钱。您若留下本子,旧报纸得还我,我媳妇等着糊窗。”
管理员被他气笑:“一本破记录能占你多少纸?”
“破也按斤花了钱。”
最后管理员补给他两张同重量的旧包装纸,把记录夹进文件袋,带去了保卫科。何雨柱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当天傍晚,罗干事和废料管理员去了南边收购点。掌柜指出上午卖纸的赵强,又把秤盘旁那截蓝布条拿出来。
“纸是一个蓝布包捆来的。带厂名的两本让卖纸人拿走,这一本漏下。布条就是那捆上的。”
罗干事看了看蓝布条,只问赵强从哪儿拿的纸。
赵强下班前被叫去补充说明。
他先说师父让自己清废纸,后来又承认易中海特意交代去远一点的收购点,还让他别让人翻。
“你拿回去的两本在哪儿?”罗干事问。
赵强脸色发白:“一本还在车筐,一本……易师傅中午来拿走了。”
“哪一本被拿走?”
“纸角擦毛的那本。”
赵强从保卫科出来时,易中海正在工会楼下等。他没有先问保卫科问了什么,只问徒弟有没有把自己说进去。
“师父,纸是您给我的,地方也是您挑的,我还能说从天上掉的?”
“我让你卖家里的废纸,没让你把厂里记录混进去。”
“蓝布包是您亲手扎的。那本纸角起毛的,也是您压进我车筐。”
易中海压低声音:“你现在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厂里的材料从你手里进了废品站,你也脱不了关系。”
赵强脸色慢慢变了:“您早知道有问题,还让我送?”
“我说过只是个人工作本。”
“个人工作本为什么不去近处卖?为什么不让掌柜翻?为什么中午又从我手里拿回去?”
易中海答不上最后一句,只说:“那本涉及别人,不适合落在外面。”
“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
“这跟你没关系。”
赵强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让我送的时候跟我有关系,您拿回去以后就没关系。师父,您教徒弟的规矩原来分两截。”
“赵强,你说话注意些。”
“我已经很注意了。保卫科再问,我只说我亲手接了什么、去了哪里、您什么时候拿走。别的我没看见,也不替您圆。”
他推车离开,没有再叫易师傅。
赵强回头看了一眼保卫科,没再叫师父。易中海绕开旧情这条路,身边先少了一个肯替他说话的人。
一大妈当晚翻炕柜,发现蓝布包回来了,三本工作本却一本不剩。
“赵强卖了?”
“卖了。”
“纸角擦毛的那本呢?”
“也卖了。”
她看着丈夫袖口沾的一点纸灰:“你中午拿回来过。”
易中海把袖子往下拽:“谁跟你说的?”
“没人。你每次说没人告诉我,都是怕真有人看见。”
一大妈没再追问本子去了哪里。她把空蓝布包叠好,单独塞进自己柜子,不再替丈夫收拾剩下的纸灰。
易中海原本只是停岗调查。
现在,他主动把旧工作本送出院、绕开近处收购点,又从徒工手里取回被挑出的那一本。
本子里写过什么还没人看全。纸没有当场烧掉,反倒在易家、赵强和废品站之间绕了一圈,知道它来过的人越来越多。
晚上,刘海中还在院里说自己那条红铅笔消息起了作用。
何雨柱从他身边经过,只说:“刘师傅消息灵,您接着跑。”
刘海中挺起胸口。易家窗内却一夜没亮灯。
那本纸角起毛的工作本,已经不在炕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