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把母鸡提进后院,第一件事不是喂水,是找地方搭窝。
娄晓娥从屋里出来,看见竹篮愣了愣:“哪来的?”
“我换的。”
“拿什么换?”
“一张肥皂票,添一点钱。”
“哪张肥皂票?”
许大茂解麻绳的手慢下来:“家里的。”
“家里哪张?”
“你问得跟保卫科一样。票放抽屉,放着不就是用?”
“那张是准备还妈的。”
“我以后再还。先养鸡,鸡下蛋,蛋换票,一圈不就回来了?”
娄晓娥抱着胳膊:“鸡还没喝水,你已经让它还债了。”
“不还债养它干什么?看毛?”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先拿自己喝水的搪瓷缸给鸡盛了一缸温水。娄晓娥把缸夺下来,换成破陶碗。
“你喝药的缸,明天还要用。”
“洗洗不就成了?”
“你愿意跟鸡一个缸,我不愿意给你洗。”
两人拌着嘴,从墙角找出几块旧木板。何雨柱听见动静,拿来半截麻绳和一块旧铁网。
许大茂先问:“算钱?”
“麻绳算你一分钱,铁网先借。”
“半截破绳也要钱?”
“你可以用裤腰带拴鸡。”
“我裤腰值钱。”
“那就一分钱。”
娄晓娥在旁边笑:“你俩这辈子能不能有一句话不带钱?”
“能。”许大茂道,“何雨柱,搭把手。”
“这句带工。”
“工也算钱?”
“你刚才说能有一句不带钱,已经说完了。”
三个人折腾半天,才在许家门边搭出一个不漏风的小窝。鸡刚换地方,缩着脖子不吃。许大茂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它病了。
许小梅放学绕回来,进后院先听见哥哥问鸡死了怎么算。她把书包往窗台一放,蹲下看了看鸡脚。
“断趾早结痂了,不耽误走。你先别围着它转,人换个院还认生,鸡就不能认?”
“你在学校学养鸡了?”
“没学。可我知道你蹲这儿瞪着它,它也不会为了让你放心当场下一个。”
许大茂让她少说风凉话,又问家属院能不能换到糠麸。许小梅没应下,只说可以替他问谁家有,不替他先许价。
娄晓娥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鸡钱、肥皂票、鸡窝用的麻绳都写上。以后下几个蛋,先补哪一项,你们兄妹俩自己算,别算着算着又算成全家的票都是大茂一个人的。”
“我挣工资,不就是家里的?”
“是家里的,所以家里的票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许大茂拿着铅笔,写了半天,最后在账页顶上添了四个字:许家母鸡。写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由许大茂换回”。
许小梅瞧见,笑得肩膀直抖:“行,鸡姓许,名字叫大茂换回。”
“你再笑,鸡粪归你收。”
“那蛋也归我?”
“想得美。”
“怎么不动?”
“颠一路,怕生。”何雨柱道。
“要是死了呢?”
“埋。”
“我花票换的,你说埋就埋?”
“那你给它办追悼会。”
许大茂骂了一句,往食盆里撒了点碎粮。何雨柱看见,伸手拨出一半。
“刚到地方别喂太多。再说你家粮富裕?”
“鸡吃进去能下蛋。”
“你喝药三天也没见下个药丸出来。”
娄晓娥笑得扶门框。许大茂脸一黑,抄起半截木条便要赶人。
前院到后院就这么几步,母鸡进门的消息比人走得快。
晚饭前,阎埠贵背着手来了。他说是散步,眼睛却只看鸡窝。
“灰芦花,不算好品种。脚还有伤,年纪怕是不小。”
“您这么懂,刚才怎么没在前门说?”许大茂问。
“前门光线暗。我现在看清了,替你把把关。”
“关把完了,回吧。”
“别急。我是想说,鸡在院里养,叫声、鸡粪都影响街坊。你若让我替你盯着,三天一枚蛋,不算多。”
“它三天还未必下一枚。”
“所以我说有了再算。”
“三大爷,您这买卖比鸡稳。鸡得吃粮,您只吃蛋。”
阎埠贵扶扶眼镜:“我付出眼力。棒梗前几天就偷过……我是说,孩子嘴馋,院门又杂,有人替你看一眼,总比丢了强。”
棒梗正在月亮门后听,听见自己名字便缩了缩。
何雨柱靠在门边:“三大爷,您真看见有人动鸡,喊一声是邻居本分。您要先等蛋再喊,那不叫看门,叫等分红。”
“我就是提个建议。养不养、怎么看,你们自己定。”
阎埠贵退得很快,走时还弯腰看了看鸡食盆,仿佛能从碎粮多少算出第一枚蛋的日子。
他刚走,刘海中又过来。
“院里养鸡要注意卫生。过去我是管事大爷的时候,这种事都得先跟院里说一声。”
“现在不是了。”许大茂道。
“我知道现在职务调整。我是以老住户身份提醒。鸡要是跑出去啄了别人家的菜,算谁?”
“谁家院里有菜?”
刘海中往四周看了看。冬天的院子只有煤灰、冰和几只破盆,确实找不出一棵能让鸡啄的青菜。
“我是打比方。”
“那您等菜长出来再比。”
刘海中没讨到主持位置,背着手走了。到了中院,他看见两个儿子蹲在墙根玩石子,顺口便骂:“成天没正事!人家都知道养鸡,你们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刘光天小声道:“鸡是许家换的,又不是您养的。”
“还敢顶嘴?”
巴掌没落下,骂声却一路跟进刘家。
母鸡当晚没有下蛋。
许大茂睡前看一回,半夜起夜又看一回。第二天早上,窝里仍只有稻草。
“我就说让人骗了。”他端着药碗发牢骚,“什么不怎么下,根本是不下。”
娄晓娥把窝头掰一块给他:“才一天。你喝药一天,孙大夫也没说你第二天就好。”
“怎么都拿我跟鸡比?”
“因为你俩都难伺候。”
第三天清晨,鸡窝里终于多了一枚蛋。
蛋不大,壳色偏深,卧在草里还带一点温。许大茂蹲下看了半天,没舍得马上拿。
“晓娥!”
他这一嗓子把后院两扇窗都喊开。
“你小点声。”娄晓娥披衣出来,“下个蛋又不是生了个孩子。”
“这证明鸡没问题。”
“也证明你的肥皂票暂时只变成一个蛋。”
许大茂小心拿起来,对着晨光照了照:“这个给你。”
“你喝药,你吃。”
“我跑腿费里以后有的是。”
“鸡刚下一个,你先许以后。”
“那煮了,一人一半。”
两人还没商量完,棒梗已经在月亮门边看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本来在地上画格子,粉笔停在半道。
许大茂看见他,立刻把蛋往怀里一收:“看什么?”
“谁看你了。”
“没看就把眼珠转回去。”
棒梗冲他做个鬼脸,跑回中院。
上午许大茂去厂里,屋里炕桌摊着药包,炉边又挤着饭锅。娄晓娥怕一忙把蛋压碎,便放回鸡窝边的小草篮,想着取药回来就煮。她出门前扣好鸡窝门,没看见棒梗还躲在月亮门边。
棒梗在水池边玩了半天。
他看见娄晓娥出月亮门,又看见何雨柱上班,后院一时只剩晒被子的一大妈。没过多久,一大妈也进屋添煤。
棒梗把粉笔扔给小当:“你在这儿画,我去尿尿。”
“后院没有茅房。”
“我绕一圈不行?”
“奶说你不许去许家。”
“我又不进他家。”
他说的是不进屋。
鸡窝在屋外。
棒梗绕进后院,先蹲到墙根,见没人出来,才摸到鸡窝边。木扣比他想的简单,往上一提便开了。
母鸡受惊,在窝里扑了一下。
棒梗缩手,等它安静,才伸进草篮摸出那枚蛋。
蛋还没有完全凉。
他攥进袖筒,重新扣上窝门,一路跑到煤堆后。
小当已经跟了过来。
“哥,你又拿蛋。”
“这是我捡的。”
“鸡窝里捡的也叫偷。”
“你吃不吃?”
小当不说话了。
棒梗把蛋往砖角一磕。蛋清淌到手背,他赶紧用嘴去接,分给小当的,只剩指尖上薄薄一点。
中午娄晓娥回来,草篮空了。
鸡窝门仍扣着,母鸡缩在窝角。煤堆边却落着一小块碎壳,内侧还粘着蛋清。
许家的第一枚蛋,只在后院待了不到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