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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狐尾认主,少主空手而回

祈雨井带回来的铜扣在锅边放了一夜。

第二天开灶,狐尾便趴在扣子旁边,谁碰抽谁。临时伙计不知情,端盐时袖子扫过桌沿,影尾啪地拍掉了他手里的盐罐。

盐洒了一地。

苏半夏握着扫帚站到燕十三面前:“你赔。”

“尾巴不是我的。”

“从你影子里长出来的。”

狐尾在墙上悄悄往后缩。

大勺敲了敲铜扣:“它现在想装死。”

苏半夏把盐扫回碗里,没舍得扔。她点燃小灶,将苏九斤那道酱焖河蚌照着残谱重做。河蚌肉拍松,豆酱煸出红油,再沿锅边淋酒。酒香一冲,狐尾立刻支起来,尾尖伸进灶膛,把一根烧偏的柴往里推了推。

苏半夏瞥它:“还会看火?”

狐尾又推一根。

燕十三伸手去拦。影尾反卷住他的手腕,嫌他碍事似的甩到一边。

周老太太趴在传菜口看了半天:“燕小子,你这条尾巴比你有眼色。”

“它不归我管。”

“那正好,换个老板。”

锅中酱汁收浓时,铜扣忽然热起来。狐尾从墙上脱开一半,轻轻绕住苏半夏左腕。黑鳞像被风吹动,从腕骨往上掀起一道细边,鳞缝里透出极淡的金光。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挤进鼻腔。

十年前,苏九斤站在祈雨井边,把半张狐形铜扣塞进锅底。他肩上全是血,仍低头闻了闻锅里的河蚌,嫌酱少,又添了一勺。

影子里有人问:“半条命换它,值吗?”

苏九斤骂:“我闺女要是活不了,留整条命给你下酒?”

画面一下断了。

苏半夏手里的锅铲停在锅底,酱汁在同一个地方多滚了两息。

焦味冒出来,她才回神,赶紧把火压低。

燕十三什么也没问,只把灶边那碗清水推近了一点。

花漫天穿一身绛青长袍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他盯着那条影尾,眼睛比看鬼蟾时亮:“原来真在这里。”

苏半夏把锅往自己身前挪:“你认识?”

“半命狐。鬼市有人出三百阴筹收它。”花漫天展扇遮住半张笑脸,“苏老板,鬼蟾的账还没结,尾巴若交给我,债与分成都好谈。”

周老太太在门口问:“你就是黄泉楼少主?”

花漫天侧身一礼:“正是。”

“连条尾巴都留不住,还当少主?”

门外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花漫天的扇子停在半空。四名护卫已经绕向灶台,狐尾猛地炸开,将锅护在中央。

苏半夏没有退。她拿锅铲敲了敲锅沿:“你们要抢,也等我把菜出锅。糟蹋食材,另算一条命。”

最前的护卫伸手抓尾。狐尾贴地一扫,凳子、柴筐、盐罐一齐滑过去。燕十三拔剑挡住右侧两人,后撤时踩中门外那条黄狗刚留下的一坨东西。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花漫天撞去。

花漫天闪得快,护卫没闪开,两人抱成一团滚下台阶。燕十三借势一撑,断剑抵上第三人的腰眼,顺便把沾脏的靴底蹭在了对方黑袍上。

苏半夏看得眉梢一挑:“这招挺损。”

“意外。”燕十三道。

“多意外两回。”

花漫天合扇点向铜扣。扇端弹出细钩,勾住扣眼。苏半夏扬手泼出半勺酱汁,滚烫红油正中扇面。花漫天缩手,狐尾趁机卷住他的扇子,啪地甩进灶膛。

火苗腾起半尺。

“我的扇——”

“你的扇先动我的锅。”苏半夏把河蚌盛盘,“赔钱可以,先把抢尾巴的账结了。”

狐尾绕过她的腰,在她身后展开。黑鳞上的金意更亮了一瞬,随即流进尾尖。它不再回燕十三脚下,而是将根部一分为二:一半系着他的影子,一半伏进苏半夏锅底。

花漫天仍没死心。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黄泉楼的锁魂铃,铃口刚朝狐尾一晃,尾巴便卷起灶上的湿抹布,啪地糊在他脸上。

街外又是一阵笑。

苏半夏把抹布扯回来:“这块擦过锅底,洗脸另收费。”

花漫天抹去下巴上的黑灰,终于收铃:“苏老板,你知道半命狐值多少?”

“知道。”她掰着指头算,“三块酱肉、一罐盐、一面墙、燕十三半条裤子。再往后吃多少,得月底盘账。”

“我说的是阴筹。”

“落进我的锅,只算食材账。”

狐尾听到“我的锅”,尾尖朝她腕上一贴。黑鳞里那点金气便顺着血脉游了一圈。她失去的鲜味突然回来一瞬,锅中河蚌的酱香、酒气、微焦全涌上舌头,快得像一口偷来的热汤。

下一瞬,味道又散了。

苏半夏捏紧锅铲,没有追那一口。狐尾能还她一点,也能随时拿走。腕骨残留的灼痛已经把价钱写明了。

燕十三伸手托住她发抖的左腕。狐尾夹在两人掌间,温顺了一瞬,又被黑鳞烫得甩开。

“让花漫天带走,也许省事。”他说。

“省谁的事?”

“你的。”

苏半夏抽回手,将铜扣系在锅柄:“我爹拿半条命换的东西,转手卖三百筹,听着是赚。可他若知道,多半半夜回来掀我锅。”

“你怕他?”

“我怕他问分成。”她把一碗河蚌塞进燕十三手里,“还有,少替我往外送东西。尾巴跟你十年,也有你一份麻烦。”

燕十三接了碗,没有再劝。

花漫天盯了半晌:“它现在认你的锅,也认他的影。硬拆会废,今日算我白跑。”

周老太太端走第一碗河蚌:“少主白跑,菜可不能白吃。付钱。”

花漫天丢下一锭银子,目光落在她腕上尚未散净的金光上:“半命狐碰黑鳞会起金气……十年前装箱的人,果然没把东西分干净。”

苏半夏叫住他:“什么意思?”

“我只认货,不认用法。剩下的,只能问当年装箱的人了。”

他走了。苏半夏夹起一块河蚌肉尝,酱咸、酒香、肉里带一点土腥,她竟分得清大半。

狐尾在锅底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催她添火。

金气却已退回黑鳞深处,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