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黑鱼一张嘴,七条水槽同时倒灌。
燕十三一掌把苏半夏按低。
黑浪贴着两人头顶撞上石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劈了一剑。黑气顺着那道裂开的水线,立刻分进几条石槽。其中一面槽壁当场腐出蜂窝似的小孔。
“别碰水。”燕十三把剑收了。
“怎么了?”
“我砍它一下,它往七条槽里各分了一股。”
大勺贴着锅沿躲开黑水:“煞是散在水里的。你越使劲,它散得越快。鱼身还会换,煞核要是被打散,七口井一起废。”
苏半夏抹掉脸上的水,盯住黑鱼鼓胀的腹部:“既然不能打散,那我把它煮透行不行?”
大勺一时没接上。
燕十三看了眼几乎灌满暗河的鱼身:“你先说说看,你准备怎么煮一条河里的鱼。”
苏半夏转头看四周。
水浪把他们冲到了暗河下游。这里四面高,中间低,像一只巨大的石碗。右边还有个浅石坑,宽不到一丈,七道水槽正好从上方错落经过。
“把它赶进去。”
燕十三没听懂:“赶哪儿去。”
“那个坑。”
他把石碗和浅坑来回看了两遍,才跟上她的意思。
“封六条水路,只留一条。”
“回水也得断。别让它换身。”
燕十三盯着那个坑:“你真打算煮它。”
苏半夏又朝上喊:“冷无情——封六路,只留西边那条!”
声音沿着石槽一层层传远,传到井上已经剩不下几个字。
片刻后,东侧落下第一枚银钉。
铛。
钉子卡进水槽,水流猛地一窄。
人脸黑鱼在暗河里一扭,立刻从另一条水槽冒出半边鱼头。
第二枚落下来了。第三枚也下来了。
第四枚钉偏了,卡在槽沿上弹开,掉进黑水。
苏半夏仰着头:“偏了!西边那条别动,其余全封!”
宋青书急了。
“冷百户,你真由着她来?水煞一旦逼急,七井一起反冲,长乐坊都得遭殃!”
“那你有今日能解决的办法吗?”
“先封井。”
“三日以后呢?”
宋青书没接这句。他换了一句。
“她要是没成呢?”
冷无情没有回。他转身吩咐差役:“送炭。”
井下,第三道水路已经收窄。
黑鱼明显躁了。
它不再扑苏半夏,鱼身忽然散成一团黑水,朝剩下几条石槽同时钻。
燕十三踩着礁石追过去,断剑贴水横切。他不劈鱼,只切回水。两股黑水被剑气逼回来,重新撞进主河道。
他左腿受了伤,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
苏半夏把系在腰间的细绳甩过去。
“系上。”
燕十三接住:“我还没掉。”
“等掉了就晚了。”
他这次没顶嘴,顺手把绳绕上手腕。
大勺跳进浅坑,用勺背敲了两下石壁。
“这儿……好像是空的。”
苏半夏拿旧刀刮过坑底。
石层很薄。刀尖一挑,底下露出一层灰白的干土。
她抬头朝上喊:“炭!油!粗盐!能烧的都往西井送!”
宋青书的声音立刻从井口压下来:“这里是井脉,水火相冲会裂井。你真准备在下面生火?”
“所以我才让先封水路。”苏半夏一边搬石头一边回他。
井口只剩水声,和符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送炭。”冷无情说。
宋青书气得声音都冷了。
“冷百户,你这是拿七井陪她试菜。”
“她若失败,我担责。”
这句话没传到井下。井底只剩烧火的滋滋声。
苏半夏正把最后一块石头砌上坑沿。
一篓炭从井口吊下来。
燕十三伸手去接。左腿刚落地,人晃了一下。苏半夏一把拦住他:“你守坑,我去拿吧。”
“你一走,鱼再冲一次,坑口就没人压。”燕十三把缠在腕上的细绳重新紧了紧,“我腿伤了,还没废。”
苏半夏看见他靴边那块布还在渗血,到底把位置让了出来。
“行。你守坑,我烧火,别再往水里踩。”
苏半夏先用油浸炭,再拿烈酒引火。石坑底下原本就有浅水,火一上来,石面烧得很快。
滋滋声不断冒。
热气顶起一层白雾。
人脸黑鱼显然察觉到了,连着撞了两次封水口。井上传来钉子震动的声音,第三枚险些被顶出来。
宋青书终于也动了。
一张黄符从上方飞下来,贴在松动的银钉上。
符纸刚落,水势稳住了一瞬。
“多谢。”冷无情在上面说。
宋青书没有回应。
第六条水路终于被封住。
黑鱼只剩西边一条路。
燕十三横剑卡在回水口。人脸黑鱼从主河道冲过来,巨大的鱼身几乎把整条水路塞满。
大勺在浅坑里大喊:“过来了!”
苏半夏抓起一包粗盐,全部泼进烧热的石坑。
盐落水,白汽轰地冲起。
黑鱼闻到盐味,本能往旁边一偏。
就是这一偏,燕十三剑背重重拍在它鱼尾上。
“进去!”
巨大的鱼身撞进浅坑。
苏半夏立刻把最后一块石板推上水口。
锅没有锅盖。
她就拿石头封。
黑鱼在坑里疯狂甩尾,黑水一阵阵往外泼,石面被腐得直冒白烟。
苏半夏蹲在坑边盯着水色。
不能炸。
也不能把煞打碎。
那就只能把它一点点从水里逼出来。
“盐再来。”
大勺问:“还撒?水都快成卤了。”
“正好。”
粗盐不断落进去,坑里的水越来越少,黑鱼表皮却开始收紧。它本来借水换身,如今周围的水分被盐和热一起逼走,鱼身终于不再一闪一闪。
“现在是真身了。”燕十三说。
苏半夏也闻出来了。
腥气集中到鱼腹最厚的地方。
“鱼鳔。”
她拿旧刀划开鱼腹。
一只灰白色的巨大鱼鳔鼓了出来,里面装的不是气,是一团不停转动的黑水。
大勺一看就明白了。
“煞核藏在鳔里!”
黑鱼发疯似的往外挣。
燕十三一剑压住鱼头。
“快。”
苏半夏却没直接砍鱼鳔。
她把大勺塞进切口。
“撑住。”
“你拿我当锅铲也就算了,现在还拿我撑鱼肚子?!”
“回来给你擦。”
“谁稀罕——烫!烫烫烫!”
苏半夏已经腾出两只手。
鱼鳔最怕破了。
一破,煞水还是会回到七口井。
她用旧刀沿着鱼鳔边缘慢慢剥,把连着血肉的筋膜一点点挑开。刀尖每动一下,黑鱼都在坑里撞一次。
燕十三压着鱼头的剑开始发抖。
“再慢一点。”他声音有点变,“我这条腿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半夏头也没抬,刀尖仍贴着筋膜走。
“那就别催。这儿割破一刀,七井一起吃你的骨头。”
燕十三吸了口气,把剑往下压。
剑刃滑了一下。
黑鱼的头猛地抬起半尺,鱼鳃朝她脸上扑过来一股黑水。
苏半夏偏头躲开。刀尖在筋膜上划歪了半寸——停在皮上,没进去。
她把刀收回来,重新找那道白线。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话。”
最后一条筋膜断开。
苏半夏双手托住整只鱼鳔,直接扔进黑锅。
“盖!”
大勺从鱼腹里飞出来,咣地拍上锅沿。
黑水在锅里疯狂撞击。
苏半夏把锅架到烧红的石面上。
没有加油。
没有放香料。
她只让那团煞水慢慢滚。
水汽一层层往上蒸,黑色越来越浓,最后只剩锅底一团黏稠得像胶的东西。
人脸黑鱼的叫声也越来越弱。
苏半夏用筷子蘸了一点。
大勺吓得大叫:“你还尝?”
“尝咸淡。”
“这是煞核!”
“我知道。”
她舔了一下。
舌尖又咸又腥,后面还有股发苦的酸。
“火再小一点。”
燕十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等锅里的黑胶缩成拳头大小,苏半夏才撒入一点姜丝和酒。
这一次是为了压腥,不是破煞。
酒气升起。
黑胶慢慢定形,竟变成一块油亮紧实的鱼肉。
苏半夏夹起来,咬了一口。
井上传来宋青书的怒声。
“苏半夏!”
她嘴里还嚼着。
“干什么?”
“你真吃?”
“都熟了。”
井口静了两息,随后传来符纸被捏皱的细响。宋青书到底没再喊她。
鱼肉咽下去的一刻,腕内侧猛地发热。
黑鳞沿着旧纹又长出一线。
下一瞬,整条暗河震了一下。
七处原本发黑的水槽同时往回一缩。
紧接着,清水从石缝里轰然涌出。
井上先是一阵惊叫。
然后是欢呼。
“出水了!”
“东井也有了!”
“这边也回水了!”
声音一层层传下来。
苏半夏坐在石坑边,喘了口气。
宋青书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站在第五井边,看了一会儿重新变清的井水,又低头看手里的记录纸。
纸上原本写着四个字。
擅食邪煞。
笔尖悬了悬。他把后面两个字划掉,划得不干净,留下一道灰痕。
重新写上的,是两个字。
食煞。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袖子底下还压着三张黄符,边角有干涸的血迹。
井边又有人喊了一声“出水了”。
宋青书没有抬头。
七井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