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大饭店开张的第二日,午市比昨日还忙。
昨日吃过腰花的周老太太带了两个街坊来,卖炭的汉子占着门边那张缺角桌,碗里的面刚吃一半,便提前问起了晚饭。
“老板娘,晚上还有腰花没有?”
“没了。”苏半夏头也不抬,将一盘刚切好的腊肠放到传菜口,“猪就两个腰子,你当它长八个?”
前堂哄地笑了起来。
燕十三端着两碗面从人缝里穿过去,回来时却停在传菜口。
盘子还在,腊肠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盘。
苏半夏也看见了,锅铲停在半空:“你吃的?”
燕十三把空盘推给她:“我刚才端面去了。”
大勺立刻从汤桶后头冒出来:“别看老夫!老夫今日连锅底都没刮!”
苏半夏没说话,伸手摸了一下盘底。
还有热油,东西刚没。
她转身去检查案台:酱肉在,鸡蛋在,猪油罐却矮下去两指,灶边那盆刚醒好的面也少了一团。
苏半夏弯腰,从案板底下捻起一点东西。
一片青纸,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沾着面粉。
大勺刚才还喊得响,一看见纸屑,勺身轻轻嗡了一下:“五鬼搬运。”
苏半夏转头:“什么东西?”
“有人养了五只役鬼。”大勺贴近纸屑,“不跟你打,也不吓人,专门替主人搬财。米面肉菜,金银箱笼,只要提前盯上,隔着墙都能弄走。”
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猪油罐:“值多少钱?”
“……你问我?”
苏半夏一把扯过账本。腊肠二十三文,面团十四文,猪油至少十七文。
笔尖在纸上一划,五十四文。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两息,昨日王富贵站在二楼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要她明日连火都开不起来。”
苏半夏把账本一合,啪:“行。”
燕十三靠在灶边:“知道是谁了?”
“八九不离十。”
“没证据。”
苏半夏把袖子往上一撸:“那就让他自己来拿。”
午市一过,苏氏大饭店提前落了半扇门。
门口还排着几个等晚食的熟客,听说今日提早收灶,都不肯走。
“昨日还做到天黑呢!”
“老板娘,是不是东西卖完了?”
苏半夏探出半个身子:“家里进贼了。”
门外一下精神了:“偷什么了?”
“少了五十四文。”苏半夏报得很准确。
围观的人顿时觉得事情很严重。五十四文,够寻常人家吃好几日了。卖炭老汉干脆把扁担往墙边一靠:“抓着没有?”
“快了。”苏半夏关门。
后厨里,五只烧鸡已经摆上长案。最
里面那只是真的,另外四只,是她拆了半张旧芦苇席扎出来的。
细篾弯成鸡胸,鸡骨塞进肚里,再压一块刚从灶边取下来的热瓦。外头刷酱油,抹鸡油,放在余火上燎一圈。
油皮泛亮,焦香一起,四只芦苇鸡还真有了几分刚出炉的样子。
大勺绕着案板转了两圈:“你拿这东西骗鬼?”
苏半夏用筷子戳了戳鸡肚子:“它们若只认形,我就省了一只鸡。”她从真鸡盘里舀出一点汤汁,把四只假鸡翅根都抹了一遍,“若认味,也够它们闻的了。”
大勺沉默了:“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糊弄客人?”
苏半夏把它扣进草木灰盆:“我爹说,做饭不能骗人。抓贼可以。”
大勺只剩半截勺柄露在外面。
燕十三检查完后窗和墙角。
他把豆油灯从桌上挪下来,放到灶前最低的位置,灯光贴着地面铺出去,桌腿、墙缝、米缸底下,一处都没漏,又把几条碍事的木凳搬开。
苏半夏看他一眼:“你倒挺熟的。”
“抓鬼跟抓贼差不多。”燕十三在柴垛后坐下,“先找窝,再动手。”
天色刚擦黑,窗纸鼓了一下。
墙角多了五团影子,薄薄的,贴着地。经过豆油灯时,影子齐齐一缩,随后顺着桌腿往上爬。
一只,两只。五只青皮小鬼从桌底钻了出来,大的半臂长,最小的只有巴掌高,肚皮全瘪着,手脚细得跟鸡爪一样。
最前面的嗅了嗅。五只鬼同时转向烧鸡。
苏半夏蹲在米缸后,手已经按住菜刀。大勺在灰盆里小声道:“来了。”
最大的役鬼冲上案台,一把抱住最外面的烧鸡,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啪,鸡肚子裂了,半捆芦苇从里面弹出来,正抽在第二只鬼脸上,两只小鬼摔成一团。
第三只还不信邪,又扑向旁边那只。一抱,鸡翅掉了,露出里面烧得发黑的瓦片。
后厨静了一息。五只鬼齐齐转过头。最里面,真正的烧鸡油亮亮躺在盘子里。
苏半夏眼睁睁看着它们放过四只假的,全奔真的去了,心口都跟着一紧:“那只是我的!”
最小的役鬼动作最快,嗖地蹿上案台,四肢一抱,整只烧鸡被它举过头顶。
苏半夏从米缸后一跃而出,菜刀擦着小鬼脚跟笃地钉进案板。
五鬼尖叫着四散。最大的去拖腊肠,另一只钻向油罐,最小那只死都不肯松烧鸡。苏半夏一把薅住它后颈,青皮在她掌心迅速凝实,冰凉滑腻,闻起来一股辛辣纸灰味。
她眼底绿了一下,张嘴就咬。
燕十三从后面扣住她手腕:“留着。”
苏半夏的牙离鬼脑袋只剩半寸:“它动我的鸡。”
“吃了就断线。”燕十三把她的手往下压了一点,“先找主人。”
小鬼怀里还死死抱着鸡,嘴角沾着一块油亮鸡皮。苏半夏盯着那块皮,腮帮绷了又绷,最后把它啪地按在案上:“行。账一会儿一起算。”
大勺刚从灰盆里爬出来,听见这句,默默往回缩了一点。
苏半夏掀开灶边瓦罐,下午现熬的红辣油还温着。
她拿刷子往五只役鬼脚底各抹了一层,又把被它们碰过的腊肠、油罐和烧鸡全蹭上一点。红亮亮,香喷喷。
五只鬼还在挣。苏半夏松手:“走吧。”
五鬼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抓住贼又主动放的。
下一刻,五团影子争先恐后钻进墙角,地上却留下五串鲜红的小脚印,一个挨一个,一路爬出后门。
苏半夏抄起菜刀:“追!”
燕十三已经推开门。
五串脚印横过长街。门口那几个一直没走的街坊,本来正等着看抓贼,一看地上凭空多出五排红脚印,全站了起来。卖炭老汉扁担都不要了:“真有贼?”
苏半夏顺着脚印往前走:“有。”
脚印经过豆腐摊,穿过水沟,一路爬向街对面,最后停在聚鲜楼后门。
街上一下安静了。
苏半夏站在后门前,推了一下,门闩落着。燕十三从她旁边伸过断剑,剑尖往门缝里一挑。
咔。
门开了。
阴风扑面。
院里点着三盏油灯,地上铺着一张画满黑线的黄布,青云道长盘腿坐在正中,指间还夹着没烧完的符纸。
五只青皮役鬼正忙着往厨房搬东西:腊肠塞进蒸笼,面团扔进米缸,猪油罐摆在灶边。最小的那只刚把苏半夏的烧鸡举到王富贵面前。
王富贵还在催:“快点!怎么才这么几样?把她的米面都搬来,我看她明日拿什么开——”
话没说完,后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
王富贵转过头。
门外不止站着苏半夏。
昨日吃腰花的周老太太,卖炭老汉,隔壁杂货铺掌柜,还有七八个刚才等着吃晚饭的客人,全都在。
最小的役鬼没明白为什么没人接鸡,吃力地又往王富贵怀里递了递。
烧鸡屁股上,还清清楚楚印着苏氏饭店绑食盒用的红绳结。一串辣油小脚印,从它脚底一直延伸到苏半夏鞋尖。
没人说话。
王富贵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住。
苏半夏低头看看自家的腊肠,再看看自家的猪油,最后看向他怀里那只鸡。她把菜刀在门框上轻轻一磕。
笃。
“王掌柜。”她问,“昨日抢不过客,今日改抢菜了?”
街外不知谁“噗”地笑出声。
紧接着,笑声一下传开。
王富贵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怀里的烧鸡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苏半夏跨进门槛:“东西先别动。”她扫过院里五只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黄布,“我这个人穷,自己的东西,少一根葱都认得。”
最小的役鬼还抱着鸡腿不撒手。
苏半夏伸手把烧鸡夺回来。
“尤其是肉。”
青云道长手里的符纸,忽然无火自燃。
地上那张黄布跟着鼓了一下,五只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鬼同时转身,青皮下有什么东西开始一下一下往外顶。
大勺在苏半夏腰后猛地一震。
“等等。这五只,不只是搬东西的!”
王富贵刚褪下去一点的脸色又白了。
青云道长两指并起。
三盏油灯。
轰地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