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苏半夏还坐在玄天司账房门口。
院里的煞血已经洗净,白砖上留下几块刷不掉的暗红印子。差役来来回回搬卷宗,她抱着黑锅坐在台阶上,谁叫都不动。
账房先生从门里探出头:“苏姑娘,进来吧。”
苏半夏立刻起身。
燕十三靠着廊柱调息,脸色仍旧发白。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拎上断剑跟了进去。
账房先生铺开一张纸:“先说损失。你那间排档被封了半日,桌子坏了一张,袖口磨破一处,还有什么?”
苏半夏摸了摸头发:“火烧卷了一绺。”
“这个也赔?”账房先生停下笔,抬眼。
“头发不是我的?”苏半夏反问。账房先生没接话,低头提笔记下。
“还有木枷太沉,压得我脖子疼。”苏半夏说着,往后仰了仰脖子。
“医官验过,没有伤。”
“现在不疼了,昨晚疼。”她答得理直气壮。
账房先生看向冷无情。冷无情坐在案后核对卷宗,眼皮都没抬:“记。”
苏半夏又补:“烧鹅不算,我吃了。”
账房先生的笔停在半空:“那只烧鹅八两银子。”
“你想从赔偿里扣?”苏半夏眯了眯眼。
“不扣。”他把刚写的两个字划掉。
大勺蹲在砚台边,勺柄指着账本:“还有灭煞赏。煞门是她发现的,煞核是她取的,火是她开的。你们百户、十七个差役、后牢四十三个犯人,都算她救的。六十两,不能少。”
冷无情合上卷宗:“四十两。”
苏半夏已经伸手过去了,闻言又缩回:“六十。”
“红煞不是你一个人杀的。”冷无情语气平平。
“燕十三是我的伙计,他出的力算店里的。”
燕十三睁开眼,慢悠悠道:“什么时候算的?”
“签契那天。”
“契上写的是做饭、劈柴、看店。”
“昨晚你没劈人?”苏半夏挑眉。
燕十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冷无情把账本一放:“他的十两另结,不从你四十两里扣。”
苏半夏重新伸手,笑了一声:“那行。”
账房先生把两人的赏银分别记下。
冷无情取来刘校尉的私账,翻到中间一页:“刘校尉七年间私扣缉鬼赏银、侵吞抚恤,共一百八十六两。你拿走的十五两,也在账上。”
苏半夏听到这里,腰背慢慢坐直。
“那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从牌匾里掉下来。”冷无情纠正她。
“牌匾挂得比我高,也算天上。”她一本正经。
冷无情懒得与她争:“原银入赃库。”
苏半夏脸上的喜色立刻没了:“我肉包子都买了。”
“十二文?”
“还加了葱。”她小声补了一句。
“十二文。”冷无情对账房道,“赔她。”
十二枚铜钱被数到桌上。
苏半夏一枚枚拢进掌心,数了两遍,确定没少,才抬起头问:“那十五两呢?”
“另补你十五两协查赏。来路干净,没有追踪咒。”
她的手又伸了出来。
冷无情没有立刻给,只慢条斯理道:“灭煞四十两,寻回赃册二十两,误押与店面损失十两,合计七十两。”
“再加十五,是八十五。”
“算得很快。”
“数钱不能慢。”苏半夏扬了扬下巴。
“还有三十两。”
苏半夏眼睛一亮。
冷无情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铜牌,放在案上:“黑鹞外聘有一笔开灶银,三十两。拿了牌子,银子才能从公账支给你。”
铜牌正面刻着黑鹞,背面留了一处空白,等着刻名字。
苏半夏没急着碰:“要我做什么?”
“镇邪厨。玄天司处理不了的邪物,会把赏单送过去。接不接,由你。”
“真能不接?”她半信半疑。
“能。”
“平时管饭吗?”苏半夏问得认真。
冷无情顿了顿:“出任务管。”
“几菜一汤?”
“苏半夏。”冷无情的语气重了一点。
“问清楚,省得以后吵。”苏半夏一点没让。大勺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先拿。三十两呢,哪怕只给馒头,咱们也能揣回来蘸汤。”
苏半夏想了想:“这三十两怎么花?”
“灶台、铁锅、镇邪器具和任务食材。”
“饭店的灶算不算?”
冷无情看着她,缓缓道:“你若真拿它炒鬼,就算。”
苏半夏抓起铜牌:“刻名吧。”
账房先生当场拓印,叫她按了手印。随后取出一张百两银票,连同十五两协查赏一起推过来。
苏半夏先捏住银票一角,举到窗边照了照,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暗纹。
账房先生忍不住道:“是真的。”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苏半夏嘀咕。
“玄天司不会拿假银票赔给你。”
“刘校尉也是玄天司的。”她头也不抬。
账房先生闭上嘴。
苏半夏确认水印、官章一个不少,将银票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最里面的衣襟。纸薄得没什么分量,她却隔着衣服按了好一会儿。
冷无情把禁口令推到她面前:“昨夜的事,对外只称红煞伏诛。你吞食煞核的细节,不得外传。”
“为什么?”
“老百姓未必分得清你吃的是凶煞,还是普通游魂。玄门各派也不会喜欢有人把他们镇不住的东西做成菜。”
大勺在旁边嘀咕:“说白了,丢不起那个人。”
冷无情戴上手套,拎起勺柄,把它扔回苏半夏怀里。
他转向燕十三,语气冷下来:“昨夜那把剑,在城里不能再开封。”
燕十三擦掉唇角的血:“我也没想再开。”
“你的右臂三日内不能用力,经脉再裂一次,接不回来。”
“我的手,我知道。”
“死在玄天司门口,就归我管。”冷无情一字一顿。
两人隔桌相对,谁都没让。
苏半夏正在数银子,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别吵。桌子撞坏了还得算赔偿。”
账房先生握着笔的手一紧。
手续办完,管库差役按照外聘规矩,给苏半夏配了一份镇邪料包。
蜀椒、胡椒、桂皮、陈皮,装了满满一篮。苏半夏跟在后面,看见架子上还有一坛细白海盐,顺手抱进怀里。
走到库房门口,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横了过来。
“海盐留下。”冷无情说。
“任务用料。”苏半夏抱得更紧。
“你现在没有任务。”
“以后总会有。”
“以后再领。”
苏半夏抱着坛子没动,仰起脸:“百户大人,做人不能太小气。”
大勺从她腰后探出来:“修道之人还要戒贪,戒嗔。”
冷无情从她怀里抽走盐坛,只倒了小半包给她。
苏半夏掂了掂:“再来一点。”
冷无情把坛口封死。她见好就收,抱着料包走了。
回到长乐坊时,街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刘校尉变成红煞、刁德一被抓的消息传了半条街,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说苏半夏被吊死鬼换了魂,也有人说她在玄天司一顿吃了八只烧鹅。
一个卖菜婆子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半夏,你还活着呢?”
“嗯。”
“听说你让妖怪嚼了半宿。”
“它牙口不好。”苏半夏笑笑。
婆子回头便喊:“我就说吧,她命硬!”
苏半夏推开人群,把排档门上的封条撕下来。
对面醉仙楼大门紧闭,旧牌匾已经拆了,只剩两道颜色较深的木印。东家听说她回来,提着衣摆从巷子里跑出来。
“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一直往她腰间的黑鹞牌上瞟。
醉仙楼出了赃银,名字臭了。东家原想一百二十两卖断,苏半夏出不起;两人在门口磨了半个时辰,谈成四十两租五年,桌椅灶具碗柜一件不搬,坏窗也由东家修。
签契时,东家还在心疼:“四十两,真不能再少了。”
苏半夏按下手印:“不能了,我也心疼。”
“你心疼什么?”东家一愣。
“心疼我的四十两。”她叹了口气。
钥匙交到她手里。
苏半夏进门,先摸了摸灶台,又去后院看水井。燕十三拖着伤臂跟在后面,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三日后,旧楼重新开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
“苏氏大饭店”五个金字,是苏半夏花一两银子,请城里最好的写匾师傅题的。她原本觉得这钱能省,自己提笔写了一个“苏”字。
燕十三看完,连夜把墨藏了。
开张前夜,苏半夏站在街心,仰头看了很久。
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金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把钥匙从腰间取下来,又挂回去,忍不住摸了两遍。
燕十三坐在屋顶擦剑:“再摸,钥匙也不会生小钥匙。”
“这是饭店的钥匙。”
“知道。”
“我的。”苏半夏抬头瞪了他一眼。
“整条街都听见了。”燕十三头也不抬。
大勺挂在门边,被风吹得来回撞墙:“放老夫下来!老夫是通灵宝器,不是风铃!”
苏半夏抬手把它拨得更高了。
“新店开张,得挂点镇邪的。”
“你挂门神!谁家挂勺!”大勺气急败坏。
苏半夏没理它,转身关上店门。
后厨已经生了火。小桌上摆着一锅十三香河虾。虾不大,胜在新鲜,红油咕嘟冒泡,蒜香混着花椒味往人鼻子里钻。
燕十三从屋顶下来,看见锅时停了一下。
“给我的?”
“说好的十三香。”苏半夏点头。
“我以为你忙忘了。”
“哪能。”苏半夏把筷子递给他,“欠饭比欠钱好还。”
燕十三接过筷子,夹起一只虾。
他右手还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慢慢剥。虾壳滑,剥了两次才掀开。苏半夏看不下去,把他碗拖过来,三两下去了壳,又推回去。
“吃。”
燕十三低头看着碗里的虾肉:“伙计还管剥虾?”
“伤员才管。手好了自己剥。”苏半夏擦了擦手。
“那我多伤两天。”
“药钱从工钱里扣。”她头也不抬。
燕十三笑了一声,低头把虾吃了。
桌椅东拼西凑,窗缝还漏风。大勺在门边骂了半天,终于借着风把自己转晕,安静下来。
苏半夏守着新灶,燕十三坐在对面。
锅里的虾越吃越少,灯下的影子却慢慢挨到了一起。
夜深后,三人各自歇下。
苏半夏睡在账房后间。红煞留下的热意还在胃里打转,她翻了几次身,梦见一张看不到尽头的饭桌。
桌上没有菜。
她自己躺在一只白瓷盘里,腕上的黑鳞爬过手臂,一直钻进衣领。
她想翻身,手脚却动不了。
叮。
有人隔着很远,用筷子敲了一下盘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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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祠里,一盏熄灭多年的油灯忽然亮了。
供桌上立着一尊无面神像。灯火晃过,那张空白的脸上缓缓渗出一滴黑油。
守祠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盯着黑油看了一会儿,取出一张窄纸,写下一行字:能吞红煞,仍然活着。
纸条被卷起,塞进黑色竹筒。
屋檐下响起扑翅声。
一只乌鸦叼走竹筒,飞进尚未亮透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