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政务服务中心。
早晨八点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将大厅照得通透而明亮。这里曾经是全省出了名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典型，甚至连大厅里的空调，以前都只对着领导休息室吹。
刘若辉拉低了头上的灰色鸭舌帽。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攥着一个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档案袋，看起来就像个进城给孩子办手续的退休老教师。
张大胆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西装，换了身宽大的运动服，活像个跟班的小外甥，警惕地护在刘若辉侧后方。
“辉哥，这儿变样了啊。”张大胆扫视了一圈，压低嗓门。
确实变了。
大厅里没了往日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和满地的纸屑，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整齐制服、挂着工号牌、坐姿端正的工作人员。导办台上站着两个年轻姑娘，脸上挂着职业却不失温度的微笑，正耐心地给排队的群众指引。
“看看再说。”
刘若辉低声回应，迈步走向了工商审批窗口。
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眼前的窗口，正在办理一个小型餐饮店的营业执照。办事的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手里的一叠材料落了一张在地上。
“别急，慢慢来。”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埋在报纸后面，也没有阴阳怪气地嫌弃材料没理顺。他主动俯身帮那个年轻人捡起了纸，又熟练地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手续全了。这是回执。三天后，您在手机上查一下电子版，要是没问题，纸质版我们会顺丰包邮寄到您家，您不用再跑第二趟了。”
那年轻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这就行了？不用……不用去对面的楼里找主管签字？”
办事员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几分自豪。
“不用了。现在全省推行阳光政务，所有审批流程都在后台跑。主管要是无故不签，他那边的红灯就会亮到省里去。您放心走吧，下一位！”
刘若辉在后面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剧院里的那场“法场点卯”和随后的“大换血”，确实把这帮人的骨头给敲碎了，又重新接上了一块名为“规矩”的脊梁。
……
刘若辉在大厅里转了整整一圈。
他去了房管局的窗口，看了社保的经办台，甚至还去厕所转了一圈，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抽烟聊天的“大爷”。
没有吃拿卡要。
没有冷嘲热讽。
甚至连那种“今天系统升级办不了”的万能借口都没听到。
他走出大厅，阳光洒在脸上，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
“局长，这回您能放心了吧？”张彪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
“放心？还早着呢。”刘若辉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只是省城。江州那么大，还有那么多的县城、乡镇。如果这种风气落不到最底层，那咱们搞的这些，就还是‘盆景’。”
正说着，刘若辉注意到，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下，坐着一个老汉。
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他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嘴里似乎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刘若辉眉头一皱，走了过去。
“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是事儿没办成？还是有人难为您了？”刘若辉蹲下身，平视着老人的眼睛。
老汉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布包，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巨大的、甚至有些虚幻的喜悦。
“办成了……办成了呀！”
老汉由于激动，声音都在发颤，“俺这房产证，卡了十年了！就因为当年没给那个拆迁办的主任送礼，他愣是说俺的手续是伪造的。俺跑了十年，鞋底子都磨穿了十几双，连市长热线都打不通。”
老汉指了指身后的大厅，眼泪夺眶而出。
“今天俺本来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来的。俺想，要是再办不成，俺就一头撞在那柱子上！可刚才……刚才那个小姑娘，她不仅给俺端了杯水，还亲自带着俺跑了两个窗口。不到半个钟头，证儿就给俺办下来了。”
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鲜红的房产证。
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滚烫。
“她说……她说现在江州变天了。上面来了个叫刘若辉的大官，专门管咱们老百姓的事儿。俺……俺不知道那刘大人长啥样，俺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老汉看着刘若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伙子，你说，这天……是不是真的亮了？”
刘若辉看着老汉那双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得不成样子的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一股难以言喻的辛酸和自豪，在他的胸腔里激荡。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老汉的手。
那手很冷，却很有力。
“老人家，您放心。这天，不仅亮了，而且以后会越来越亮。”刘若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有我们在，这江州，就再也没有办不成的公道事！”
老汉愣愣地看着刘若辉。
他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只有久经沙场的将领才会有的威严和慈悲。
“你……你……”
老汉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了那个让他感恩戴德的名字。
他猛地反握住刘若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刘若辉的手。
浑浊的泪水不断涌出，划过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
这一刻，在这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门口。
在这繁华而又重生的江州街头。
没有官衔。
没有职位。
只有一双紧紧相握的手。
那是江州这具僵死多年的躯体里，重新开始奔涌的、名为“民心”的热血。
刘若辉任由老汉握着，没有抽离。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浩瀚蔚蓝的海洋，看向那轮在海平线上冉冉升起的红日。
他知道，江州的这盘棋。
这一局，他赢了。
赢得了最硬的底牌。
民心。
“走吧，老张。”
刘若辉轻轻拍了下老汉的手背，站起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咱们得快点。”
“这天亮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掉的鬼……”
“该去见见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