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这把刻刀,在不经意间,就把那个只会满地乱爬、揪着刘若辉衣角要抱抱的小团子,雕琢成了一个比刘若辉还要高出半个头的青葱少年。
平州,深秋的午后。
省委大院的一号别墅里,难得有了一丝闲暇。
刘若辉依旧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普洱。
他头上的白发比三年前更多了,像是覆盖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但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依然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地,像是一铺了满地的碎金。
“爸,我回来了。”
随着一声清脆而有力的喊声,房门被推开。
刘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十八岁的少年,完美继承了刘若辉那副宽阔的骨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额头上还挂着打篮球流下的汗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如同初生牛犊般的、按捺不住的朝气和闯劲。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特快专递的信封,由于由于由于用力过度,信封的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刘若辉抬头斜了他一眼,语气虽然威严,但眼底深处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刘平嘿嘿一笑,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刘若辉对面的马扎上。他把那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胸脯挺得老高,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骄傲。
“爸,您自己看。这次,我可没动用您半点关系,连钟家那边我都没打招呼。”
刘若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伸手拿过信封,指尖在那个“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红色校徽上停留了许久。
信封拆开,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滑落出来。
“刑事侦查专业,刘平同志……”
刘若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他当年自己拿到省厅调令时,还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战栗。
“怎么想的?”
刘若辉合上通知书,缓缓抬起头。
他摘下了老花镜,目光在儿子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初现棱角的脸上反复打量。
“你应该知道,你妈一直希望你去学金融,或者去搞外交。钟家在那边有的是资源。你要是去了,这条路会平坦得多。至少,不需要像老子这样,到了四十岁还没个完整的安稳觉睡。”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父子间才懂的厚重。
“我知道。”
刘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他看着父亲那两鬓的白发,看着刘若辉虎口处那道在黑矿井下留下的、陈年却依旧狰狞的旧伤疤。
“我妈总跟我说,你是汉东的脊梁,是老百姓的守护神。”
刘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曾经由于由于由于洪水而险些崩塌、如今却繁华无比的平州城。
“小时候我不懂。我只记得你总是不在家。我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大堤上跟洪水拼命。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还在深山里抓那些毒贩。”
“那时候我挺恨你的。我觉得你心里装得下整个汉东,唯独装不下我和我妈。”
他转过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竟然让刘若辉看到了一种如出一辙的、属于刘家男人的倔强。
“可后来我长大了。我去过云溪乡,去过红星矿那个废墟。我听过那些老百姓提起你时的语气,我看过他们对着你的照片抹眼泪的样子。”
“爸,你这辈子活得挺累的,但也挺带劲的。”
刘平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那双虽然年轻、却已经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镇纸。
“我也想活成你那个样子。”
刘若辉沉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准备点燃,却想起钟小艾的禁烟令,又颓然地放了下来。
“想当警察?”
刘若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严厉。
“你以为警察就是穿上这身皮在那儿耍帅?你以为这就是一份能光宗耀祖的职业?”
“老子告诉你!”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当警察,是要流血的!是要面对那些比野兽还要残忍的疯子!是要在半夜三更,随时准备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进死人堆里的!”
“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伤。”
刘若辉粗鲁地扯开领口,露出了肩胛骨处那道被刀划过的、虽然愈合却依然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是在红楼救人的时候留下的。还差两公分,你就得去孤儿院领你爸的勋章。”
“你再看看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肋骨,“这是在矿井下,被那帮畜生用钢管硬生生砸断的。”
“刘平,我问你。你做好准备,某一天也带着这样的印记,或者干脆就把命丢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了吗?”
这些话,字字如刀。
站在门口正准备进来的钟小艾,手里端着果盘,在听到这番话时,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就是这个家。
风光背后,全是血淋淋的真相。
刘平死死地盯着父亲胸口那道伤疤。
他的身体在颤抖。
那是恐惧。
一个十八岁少年,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
但他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腰杆,双脚并拢,竟然对着刘若辉,敬了一个虽然稚嫩、却无比端正的礼。
“报告刘省长!”
“不!报告刘局长!”
少年的声音嘹亮,清澈,回荡在客厅里,震碎了最后一丝残阳。
“我怕疼,我也怕死。但我更怕我老了以后,回头看我这一辈子,除了兜里那点臭钱,什么都没留下!”
“我想像你一样,在天亮之前,给那些没路走的人,守一盏灯。”
“我想像你一样,在全天下都沉默的时候,敢梗着脖子说一句公道话。”
“爸,如果您这辈子能守住汉东。那接下来的几十年,这汉东的地界,交给我。”
“老子一定,不给您丢脸!”
……
刘若辉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看到了那张神似自己的脸庞上,正闪烁着一种名为“信仰”的、近乎于圣洁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在孙国富老书记的眼里见过。
他在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的司机老杨眼里见过。
现在,它在自己儿子的眼睛里,重新燃烧了起来。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立了特等功,还要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庄严。
传承,这就是汉东大地,生生不息的秘诀。
“好。”
刘若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坐回藤椅,眼神里的杀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全是如山峦般沉稳的父爱。
他拿起桌上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轻轻地递还给儿子。
“既然你想好了,老子也不拦你。”
刘若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却又极其骄傲的弧度。
“但你给我记住了。”
“刘家的门风,只有六个字:不求名,不畏死。”
“要是哪天让我知道,你穿着这身警服,干了半件欺压百姓、同流合污的脏事……”
刘若辉指了指门口。
“你不用等督察来,老子亲自把你带到孙书记的坟前,让你把这身皮给我扒干净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刘平大声应道,一把抢过通知书,转头就冲出了房门,生怕刘若辉反悔似的。
“妈!我爸答应了!今晚我要吃红烧肉!”
楼下,传来了少年兴奋的欢呼。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钟小艾放下果盘,走到刘若辉身后,轻轻地帮他揉捏着由于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肩膀。
“你呀,真是个活阎王。”
钟小艾叹了口气,眼角还带着泪花,“吓唬孩子干嘛?我看你刚才那眼神,明明美得都快冒泡了。”
“那是,老子的种,能差了?”
刘若辉嘿嘿直乐,他拉过妻子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看着那个正在院子里疯狂奔跑、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的少年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让他那颗在权力旋涡里悬浮了半辈子的心,终于彻底地,稳稳地,落在了大地之上。
青出于蓝。
胜于蓝。
“老书记,老杨……”
刘若辉在心里,轻声地呢喃。
“你们看。”
“这汉东的火种。”
“有人续上了。”
这一刻,这位执掌一省风云的封疆大吏。
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爸,我想像你一样。”
这句话,在刘若辉的耳边,久久不散。
比世间任何的赞美,都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