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驰。
四个小时后,列车缓缓滑入燕城南站。
当刘若辉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时,迎面扑来的,是十月燕城特有的干冷空气。
这里没有汉东省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
这里的风,冷硬,干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质感。
这,就是权力的大脑。
是无数地方官员穷极一生、挤破脑袋也想钻进来的大染缸。也是一座深不见底、稍有不慎就会被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修罗场。
“若辉!”
一道清脆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的女声,从接站人群中传出。
钟小艾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那副燕城名媛的傲娇打扮,在一众接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刘若辉手里的包,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那股子亲昵劲儿,看得旁边几个随行接机的部委工作人员直瞪眼。
“你可算来了!”钟小艾摘下墨镜,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全是心疼,上下打量着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汉东那帮人是不是没给你饭吃?走,回家!爷爷在家等你呢!”
刘若辉笑了笑,任由她拉着。
他知道,这小妮子是怕他初来乍到,在这个认衣冠不认人的地方受了冷遇,特意来给他撑场子的。
“钟小姐,刘副主任刚刚履新,按规定,应该先去委里报到,办理入职手续。晚上还安排了和几位司长的迎新饭局……”
旁边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躬着身子,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强硬。
他是发改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姓李。
这句看似合乎规矩的提醒,其实暗藏玄机。
在燕城这地界,最讲究的就是“拜码头”。刘若辉虽然是副部级,但在发改委这种神仙打架的地方,也就是个“新媳妇”。
第一天来,不去见各路神仙,反而先跟着钟家大小姐跑了,这要是传出去,他“不懂规矩”、“攀附权贵”的帽子,就算扣得死死的了。
钟小艾柳眉一竖,刚想发作。
刘若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制止了她。
“李主任说得对。”
刘若辉转过身,看着那位面带微笑的李副主任。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那种地方大员初入燕城时的拘谨,也没有刻意套近乎的谄媚。
“规矩就是规矩。我既然调到了发改委,自然要先回单位报到。小艾,你先回去吧,替我向老爷子问好。等我忙完了,亲自登门拜访。”
李副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位靠着“扫黑”和“运气”上位的草莽英雄,会借着钟家的势,摆摆谱。没想到,竟然这么好说话。
看来,这过江龙到了燕城,也得变成小泥鳅啊。
“那刘副主任,请吧。车在那边。”李副主任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
发改委,那座位于西城区、外观古朴庄重的大楼。
这里,掌握着经济命脉的审批大权。
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决定,都可能影响几十上百个亿的资金流向,决定着一个地市甚至一个省的产业兴衰。
晚上七点。
距离大楼不远的一家高档私房菜馆。
包厢里,装修得极尽奢华。
红木大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中年男人。他们都是发改委各个核心业务司的司长,每一个放出去,都是能让地方大员点头哈腰的大人物。
刘若辉被安排在了主客的位置。
“来来来,咱们共同举杯,欢迎若辉同志进城履新!”
坐在主位上的,是综合司的马司长。他端起酒杯,笑呵呵地看着刘若辉,“若辉同志在汉东干的那些事,咱们这可是如雷贯耳啊。‘汉东模式’,了不起!以后咱们委里,有了你这员猛将,那可是如虎添翼啊。”
“马司长过奖了。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老大哥多多指教。”刘若辉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姿态放得很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顿饭的真正目的,终于开始图穷匕见了。
“若辉啊,你分管区域协调发展这一块,担子可是很重的。”
马司长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扯起了工作,“最近东部沿海几个省份,联名打了一份报告上来。说是要在长三角地区,搞一个‘千亿级’的半导体产业集群。”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刘若辉。
“这个项目,不仅投资大,而且背后牵扯到了好几家大型国企和创投基金。可以说是咱们委里今年下半年的‘头号工程’。”
“但是……”
马司长拉长了音调。
“听说,你们汉东省,也打了一份类似的报告上来?说是要以平州为中心,搞一个‘汉东硅谷’?”
来了!
刘若辉心里冷笑。
这哪是迎新宴?这分明是鸿门宴!
这是在逼他表态!在逼他站队!
“马司长消息真灵通。”刘若辉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汉东的报告,是我在离开平州前,亲自签发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刘若辉身上。
“若辉同志,你现在已经不是汉东的省长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发改委的副主任。”
坐在马司长旁边的一位司长,语气里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站位,要高一点。全国的资源是有限的。长三角有技术、有资金、有成熟的产业链。把这个千亿级别的项目放在那里,才是利益最大化。”
“放在汉东?恕我直言,那不过是重复建设,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更何况,”这位司长敲了敲桌子,“长三角那个项目的背后,可是有‘天华集团’和‘四海资本’的影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天华集团。四海资本。
这是最顶级的两个红色资本财团。他们背后的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这就是圈子。
没有地方上那种赤裸裸的刀光剑影。
但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让人窒息的倾轧。
他们在用绝对的资源和背景,逼着刘若辉低头。
逼着他,亲手扼杀掉自己曾经在平州种下的希望!
“如果我不同意呢?”
刘若辉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僚,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
“不同意?”
马司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若辉啊,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这里是燕城,不是你的平州。在这里,不是靠你抓几个贪官,喊几句口号,就能把事情办成的。”
“没有咱们几个司的联合签名,没有上面那些大领导的首肯。”
马司长指了指天花板。
“你那份汉东的报告,就算是在桌子上放烂了,也绝对走不出这栋大楼!”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地方来的刺头”,如何在这强大的利益集团面前,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毕竟,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燕城门阀,教给每一个初入燕城的地方官员的……第一课。
然而,刘若辉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因为恐惧而妥协。
他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马司长,各位同僚。”
刘若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自以为是的官僚,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如同孤狼般的凶光!
那是他在矿井下、在火场里、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独属于他刘若辉的锋芒!
“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这里的水很深。让我学会藏锋,学会低头。”
他走到马司长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让马司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我这人,天生骨头硬,学不会弯腰。”
“你们说的那些资本,那些背景,那些门阀。在你们眼里,是天。”
“但在我刘若辉眼里……”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就是个屁!”
“汉东的项目,是为了打破沿海垄断,是为了让中西部的老百姓也能吃上高科技这碗饭!”
“这个章,你们盖也得盖,不盖……老子按着你们的手,也得给我盖!”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那杯倒满的茅台酒,直接扫落在地。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顿饭,吃得胃疼。”
刘若辉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以后这种局,别叫我。”
他拉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身后,那一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震慑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燕城大佬。
在燕城,这块最讲究和光同尘的地界上。
那个被他们视为“泥腿子”的刘若辉。
依旧是那副……
谁碰谁死,软硬不吃的……
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