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市北郊,一片还没来得及拆迁的旧厂房外,有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军面馆。
昏黄的路灯下,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大铁锅里升起,混合着牛油的辛香,弥漫在清冷的街道上。这地方偏僻、简陋,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却是刘若辉和陈二狗当年刚来平州闯荡时,最常蹲的地方。
刘若辉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碗加了双份肉的牛肉面,还有一碟已经有些变色的酸萝卜。
远处,三辆黑色的奔驰大G打着刺眼的远光灯,排成一列,霸道地停在了路边,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老街的宁静。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保镖迅速下车,警惕地封锁了面馆周围。
陈二狗,也就是现在的“陈二爷”,拽了拽身上那件剪裁得体、却在此时显得极其刺眼的意大利西装,在保镖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堆出来的、有些僵硬的笑容。
“辉哥,您看您,想吃面跟我说一声啊,我让咱平州最好的厨师去家里给您做,在这儿吃,多不卫生啊。”
陈二狗走到桌边,没坐那塑料凳,而是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衣摆。
刘若辉没抬头,手里捏着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坐下。吃面。”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陈二狗膝盖发软的惯性威压。
陈二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保镖退远点。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撩起西装下摆,委委屈屈地坐在了那张油腻腻的塑料凳上。
“二狗,这家的面,味道变了吗?”刘若辉喝了一口面汤,转头看着他。
“没……没变吧。”陈二狗有些局促地拿起筷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口,眼睛时不时瞟向路边那几辆豪车,“辉哥,您今天在公司说的那事儿……是不是太严重了?自首这种话,传出去对咱俩名声都不好听,毕竟大家都知道我跟您的关系……”
刘若辉放下筷子,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二狗那张已经开始发福、透着股骄横气的脸。
“关系?什么关系?”
刘若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是我带你去扫黑除恶的关系?还是我看着你为了几块地皮,在那儿威逼利诱村民的关系?”
“辉哥!我那不是为了赶进度吗?”陈二狗急了,嗓门也高了几分,“平州现在的建设速度这么快,我要是不使点手段,那帮刁民能拖我一年!我这也是为了给您的政绩添砖加瓦啊!”
“啪!”
刘若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汤溅了陈二狗一身。
“你给我闭嘴!”
刘若辉压低了嗓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为了老子的政绩?陈二狗,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赚的那些钱,有多少是干净的?你手下那帮人,跟龙五当年的余孽有什么区别?!”
陈二狗被吼得一缩脖子,咬了咬牙,低头不说话了。
刘若辉看着他,心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那是他在云溪乡时留下的习惯。他弹出一支,递给陈二狗。
陈二狗愣住了。他手腕上戴着几十万的百达翡丽,兜里揣着特供的大雪茄,此时看着这支廉价的香烟,竟然有些不敢接。
“怎么,当了‘二爷’,抽不动这烟了?”刘若辉挑了挑眉。
陈二狗尴尬地接过烟,刘若辉划燃火柴,火光在他指尖跳动。
“二狗,你还记得咱们在云溪乡,被龙五的人追得满山跑的时候吗?”
刘若辉深吸一口烟,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咱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安安稳稳地吃顿饱饭,能让家里人不在村里受气。”
“记得。”陈二狗点燃烟,在那熟悉的辛辣烟味中,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现在你有了。”
刘若辉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车子,房子,名声,地位,你全都有了。二狗,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了。再多,那就是买命的冥币了。”
“听哥一句劝,别碰红线。”
刘若辉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平州这潭水,是我好不容易才滤清的。我不希望最后,是由我亲手把这个过滤器给拆了。”
“明天,把你违规拿的那几块地退回去。把你手下那些有案底的人,全部清退。该给村民的补偿,一分不少地补上。”
刘若辉死死盯着他,“只要你肯回头,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辈子睡觉能踏实,成吗?”
陈二狗低着头,烟头在黑暗中快速地闪烁着。
他听着刘若辉那近乎哀求的告诫,心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不以为然。
辉哥老了。
他变得胆小了,变得爱惜羽毛了。
现在的平州,谁不知道他陈二狗是“一号”的兄弟?那些局长、科长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只要他动动嘴皮子,什么事办不成?
退地?补钱?那得是好几千万的损失!
而且,如果他现在怂了,以后在平州还怎么混?
“辉哥,我听您的。”
陈二狗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他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明天就安排人去办。地我退,钱我补!绝不给您抹黑!”
刘若辉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他的兄弟,终于回来了。
“成。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若辉笑了,那是这一年来,他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
半个小时后。
刘若辉结了账,拒绝了陈二狗送他回去的要求,独自一人走向了不远处的市委大院。
而陈二狗站在老旧的奔驰车旁,看着刘若辉那略显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最后变成了一抹阴冷的嘲弄。
“二爷,咱真退地啊?”保镖队长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退个屁!”
陈二狗吐出嘴里的烟头,狠狠地踩了一脚,“我这位辉哥啊,官儿当得越大,胆子越小。他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不知道外面赚钱有多难!”
“去,给城南那个拆迁办的王主任打个电话。”
陈二狗拉开车门,语气里透着一股由于膨胀而产生的疯狂。
“告诉他,地照拿,房子照推!出事了我顶着!”
“我就不信,凭咱哥俩的交情,他刘若辉真能把我怎么样!”
豪车的引擎声再次轰鸣,绝尘而去。
而此时的刘若辉,正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不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弄脏了,就再也洗不白了。
包括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