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办公大楼的走廊里,回荡着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死寂。
这种寂静和平日里那种威严的安静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座冰山崩塌前的最后凝固。
所有人都在低头走路,步履匆匆,仿佛只要抬起头,就会撞见某种不可名状的灾难。
就在半个小时前,三辆没有任何特殊标志的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省政府的大院。
车上下来的几个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但当他们亮出证件的那一刻,守在大楼门口的警卫,持枪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那是中组部和中央纪委联合工作组。
……
省长办公室。
陈国邦坐在那张他坐了整整五年的宽大办公椅上。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却没能给他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字数极少的内部通报。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这张曾经代表着汉东省最高行政尊严的脸上。
“老陈,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推门进来的是省委书记赵立春。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叫老友去吃顿便饭,但眼神里那一抹掩饰不住的怜悯,却让陈国邦感到一种钻心的刺痛。
陈国邦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如同枯木。
“真的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了?”
他的嗓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赵立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顺手拉开了办公室厚重的百叶窗。
窗外,省府大院的空地上,十几名身穿黑西装的调查组人员正站在那儿,神情肃穆得像是一尊尊石像。
而在更远处,大院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关于平州特大贩毒案的最新通报。
“铁证如山,舆论沸腾。”
赵立春背对着他,声音幽幽地传来,“小艾那篇文章,现在全国的点击量已经破了十个亿。中南海的电话昨晚直接打到了我的家里,问我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
“你儿子在平州干的那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够他死一百次了。”
“陈杰他……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孩子啊。”陈国邦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的下场。”
赵立春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陈国邦,“你为了保他,动用了多少行政资源?你为了盖住那个矿井下的冤魂,又给多少人开了绿灯?”
“陈国邦,你忘了你入党时的誓言,也忘了你这身皮是谁给的。”
陈国邦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精气神仿佛也随之抽干了。
……
十分钟后。
一份震惊全省的任免决定,通过内部系统迅速传达。
【经中央研究决定:免去陈国邦同志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及省长职务,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这四个字,在官场的老油条眼里,就是最体面的死刑判决。
据知情人透露,陈国邦被带走时,没有戴手铐,但他走进电梯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脊梁骨像是被当场抽走了,是两名工作人员架着他才没瘫下去。
他被送往了京城的一处偏僻招待所,名为“协助调查”,实则是进入了漫长而冰冷的“冷藏期”。
等待他的,将是比双规更痛苦的精神折磨,以及对他这几十年政治生涯最彻底的清算。
……
一个月后,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这一天,全汉东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间庄严的审判庭。
被告席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号称平州“太子爷”的陈杰,此刻正穿着醒目的黄色马甲,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那头曾经染得花里胡哨的发型已经被剃光,露出了青色的头皮。
“被告人陈杰,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走私、贩卖毒品罪,故意杀人罪……”
审判长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
每一项罪名念出来,台下的旁听席上都会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那些惨死在矿井里的女孩们的家属,那是被陈杰这个毒瘤害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刘若辉坐在第二排,手里紧紧攥着警帽,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证据:那些带血的账本、那些冰冷的尸检报告、还有陈杰在别墅里吸毒狂欢的录像。
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本院判决如下:”
全场屏住了呼吸。
“被告人陈杰,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陈杰听到“死刑”两个字,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嚎叫。
“鉴于被告人能主动交代部分未被掌握的犯罪事实,具有一定的悔罪表现……”
审判长的语气顿了顿。
“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死缓。
虽然留了一条命,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陈杰这种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来说,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过一辈子,比死更可怕。
更何况,没了陈国邦这个后台,他在里面连口热水都未必喝得上。
……
走出法院的大门,平州的阳光有些刺眼。
刘若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雨后的天空蓝得纯净,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曾经笼罩在平州上空长达十年的、那层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政治雾霾,终于在这一场雷霆风暴中,彻底消散了。
“师兄。”
身后传来叶冰轻柔的声音。
刘若辉回头,看见叶冰正迎着光走来,虽然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终于没了往日的焦灼。
“案子彻底结了。”叶冰走到他身边,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省里派来的督导组今天撤回了。刚才张彪打电话说,红旗街那边的商铺,今天开始有正经商人去谈转租了。”
“是啊,结了。”
刘若辉看着远处正在有条不紊施工的地铁工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弧度。
吴建国、马国良、李宏伟、雷老虎,还有那个躲在省城里的陈国邦。
这些人就像是一串坏掉的葡萄,被他拎着藤,一根根全部扯了下来。
平州的这潭水,现在不仅是换了,而且是换成了真正的活水。
“那你呢?”叶冰低声问,“常务副市长的任命已经转正了。高书记说,你是汉东省政坛这三十年来,最硬的一块骨头。”
“硬点好。”
刘若辉笑了笑,转头看向马路边。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钟小艾正靠在车门上,冲他招了招手,那股子骄傲而明艳的劲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刘若辉收回目光,看着叶冰。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属于开拓者的野心和豪情。
“骨头硬了,才能抗得住接下来的风浪。”
他拍了拍叶冰的肩膀,大步走下台阶,背后的红墙大楼显得格外庄严。
“走吧,吃顿好的去。”
叶冰跟在他身后,笑着问:“吃什么?还是红烧肉?”
刘若辉回过头,眼里闪过一抹戏谑。
“不,今天咱们吃个新鲜的。”
“换一桌菜吃吃。”
远方的云层彻底散去。
汉东省的天空,在这一刻,清朗得如同初生。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江湖里,刘若辉用他那近乎疯狂的铁腕,终于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杀出了一条通往巅峰的青云路。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宏大篇章的序幕。
“回平州,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