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涂抹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却照不进刘若辉此时阴沉的心底。
上任整整一周了。
这七天里,刘若辉感觉自己不像是平州市的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倒像是一个被软禁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看楼大爷。
桌上的红头文件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印章,看起来威严无比,但刘若辉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只要出了这间屋子,就是一张张废纸。
政令不出办公室。
这是他在丰川县那个“土匪窝”里都没体会过的憋屈感。在丰川,那是真刀真枪的硬拼,谁不服就打谁;但在平州,这里的人全是太极高手,接招、化招、卸力,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咚咚。”
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很有节奏的、刻意保持的礼貌。
“进。”刘若辉头也没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硬。
推门进来的是副局长李建,负责治安,也是这几天跟刘若辉打交道最多的人。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职业化的、让人挑不出刺的谦卑笑容。
“刘市长,还没忙完呢?要注意身体啊。”李建轻轻放下手里的一份报表,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李,我让治安支队报上来的那份‘全市娱乐场所清查计划’,执行得怎么样了?”刘若辉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勾勾地盯着李建。
李建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为难:“刘市长,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事儿。您看,咱们平州最近正赶上‘招商引资促进月’,市政府那边孙市长专门开了会,要求各部门配合,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咱们这时候搞大规模清查,我怕那些外商会有顾虑。所以,下面的同志们在执行的时候,动作稍微……稍微保守了一点。”
“保守?”
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保守到清查了一周,连一个聚众赌博的都没抓到?咱们平州的治安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那是刘市长您威名远播,那些宵小之徒都被震慑住了。”李建面不改色地拍了个马屁。
刘若辉冷笑一声,直接翻开手边的一叠案卷,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这些呢?”
“过去半年,平州市中心城区报上来的盗窃案、抢劫案比去年同期下降了40%,但我在档案室查到的受案记录,却是增长了20%!老李,你这个治安副局长,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这些消失的数据去哪了?”
李建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苦笑。
“哎呀,刘市长,您可能刚来还不了解。这档案室的记录有些是重复报案,有些是误报。咱们基层警力严重不足,有些小案子,派出所那边可能就采取了先调解、后销案的方式,这也是为了社会稳定嘛。您放心,我回去一定严厉批评他们,让他们把数据搞准确。”
推诿。
扯皮。
这就是刘若辉这一周听到的最多的关键词。
在这座城市,权力被一张无形的、滑腻腻的大网包裹着。你想发力,却发现手感绵软,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里。
……
晚上十点,刘若辉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戴上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市局后门。
他没有叫司机,更没有通知值班室。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破旧的蓝皮出租车,司机是个满面沧桑的中年人,眼神里透着股子见惯了城市底色的精明。
“师傅,去‘金碧辉煌’。”刘若辉压低帽檐,随口报了个名字。那是他在报表上看到的一家所谓“五星级”的量贩式KtV。
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刘若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哥们儿,第一次来平州吧?‘金碧辉煌’那种地方是给学生娃玩的。你要是想找点‘真乐子’,得去‘红旗街’。那儿才是平州男人的天堂,现在这点儿,正热闹呢。”
刘若辉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哦?红旗街?那地儿没人管吗?”
“管?”
司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哥们儿,你开什么玩笑。那条街就在市中心,离你们……离政府大楼也就两条街。那儿的老板背景深着呢,警车每天从门口过十趟,也没见谁进去查过一根头发。在平州,只要你有钱,那地儿就是法外之地。”
“是吗?那去见识见识。”刘若辉靠在椅背上,双手死死攥紧,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深邃。
……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霓虹闪烁的街口。
这里与其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粉色迷阵。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挂着“足浴”、“理发”、“按摩”招牌的小店。半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内,橘红色的暧昧灯光倾泻而出,一个个浓妆艳抹、穿着极短包臀裙的女人,或坐或站,有的甚至直接站在店门口,对着过往的行人招手示意。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刘若辉走下车,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讽刺的一幕。
这里是平州市的心脏地带。
这里本该是法治的尊严之地。
可现在,这些罪恶竟然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明目张胆地叫嚣着。
“嘿,帅哥,进来洗个脚吧?新来的妹子,手艺好。”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凑上来,直接伸手想拉刘若辉的胳膊。
刘若辉侧身躲过,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刘若辉身形一僵,下意识地靠向旁边的阴影。
一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制式巡逻车缓缓开了过来,车速极慢,轮胎压在满是油污的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刘若辉死死盯着那辆警车。
他想看看,在这个号称“数据一片太平”的城市,基层的执法者会怎么做。
警车停在了一家名为“春香阁”的店门口,店里正站着五六个衣着暴露的女子。
车窗降下,一名戴着大檐帽的民警探出头来。
刘若辉本以为会看到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查。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那个民警对着店门口的领头女人吹了个轻浮的口哨,笑着喊道:“老花,今天生意不错啊,注意点影响,别把人堵在路中间,妨碍交通。”
“哎哟,陈警官,瞧您说的,哪能啊。回头去店里坐坐?”那被称为老花的女人扭着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递了一根烟过去,顺便在民警的手心里快速塞了点什么东西。
民警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笑了笑,又缓缓摇上车窗。
警灯继续闪烁,巡逻车就像是在视察自家后花园一样,大摇大摆地从这片红灯区中间穿了过去。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甚至是……沆瀣一气。
刘若辉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又在那一瞬间猛地沸腾!
他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手心。
这就是平州。
这就是李建口中“保守一点”的营商环境。
这就是档案里那个“发案率下降40%”的平安城市。
丰川的乱,是匪患;平州的浑,是官贪!
这里的官气,比丰川的泥土味还要让人恶心。
刘若辉拿出手机,按下了录像键,镜头死死地锁定在那辆渐行渐远的巡逻车尾灯上。
“师兄,在想什么呢?”耳麦里传来了张彪的声音,他在外围接应。
刘若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劣质香水味的冷风,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
“彪子,明天把你的行李搬到我那儿去。”
“怎么了局长?出什么事了?”张彪一惊。
“平州的水太浑了,老子怕一个人在这里睡着了,会被这股浊浪给淹死。”
刘若辉关掉手机,大步走出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让丰川大佬们颤抖的狂热火光。
“既然他们都喜欢玩灯下黑,那老子就亲自当那盏灯。”
“把这片黑,给我照个通透!”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冷冷下令:
“通知叶冰,让她查查这‘红旗街’背后所有的产权归属,还有刚才那辆巡逻车上的人,叫什么名字,警号是多少。”
“不管牵扯到谁。”
“老子这回,还是那句话——上不封顶!”
“是!”耳麦那头,张彪的声音同样变得兴奋而肃杀。
刘若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留下身后那片依旧在灯火辉煌中腐朽的红粉迷阵。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