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礼堂,金色的灯光倾洒而下。
台上的省委书记赵立春挺直了腰杆,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演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却盖不住他话语中的激昂。
“同志们,我再说一遍,丰川县的经验不是偶然!”
赵立春环视全场,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扫过台下那一排排襟危坐的厅级、处级干部,“在很多地方还在等靠要的时候,刘若辉同志已经在深山里和黑恶势力拼命了!在你们还在算计个人得失的时候,刘若辉同志已经把带血的Gdp换成了老百姓实打实的饭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坐在前排、胸戴红花的刘若辉,声音拔高了八度。
“省委号召,全省各级部门、每一位党员干部,都要掀起一股向刘若辉同志学习的热潮!学他的胆识,学他的骨气,更要学他那股子不把天捅破不罢休的闯劲儿!”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刘若辉坐在位子上,只觉得后背有些微微发凉,那是几百双眼睛同时聚焦而产生的燥热感。
他心里很清楚,这掌声里,有三分是敬佩,五分是随大流,剩下的两分……
是令人胆寒的嫉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在这个讲究资历、讲究平衡的官场江湖里,他刘若辉跳得太高了,也跳得太快了。
二十七岁的正处级县长,全省第一的增速,省委书记亲口敕封的“标杆”。这每一项荣誉,都是一把双刃剑,割开了旧有的秩序,也刺痛了无数人的神经。
散会后,刘若辉成了整个大礼堂最忙碌的人。
“刘县长,我是南平县的老王,回头一定去丰川登门求经啊!”
“刘县长年轻有为,这汉东的未来,可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喽!”
面对这些围上来的、笑里藏刀或者是真心结交的同僚,刘若辉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微笑,腰杆微欠,递烟挡酒的动作纯熟得像个老官僚,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运气好”、“都是领导栽培”。
……
而在礼堂角落的一根石柱后,有一双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火来。
平江县县委书记,王大炮。
他正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公文包,力气大得指关节发青。平江县是平州市的老牌经济强县,往年这种表彰大会,他王大炮从来都是稳坐头排,接受众人羡慕的目光。
可今天,他不仅被挤到了后排,甚至连上台领个奖状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他破防的是,赵立春书记在讲话中,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某些所谓的经济强县,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环境污染严重,不思进取”。
虽然没点名,但全平州的人都知道,那是说给他王大炮听的。
“呸!”
王大炮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狠劲,“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崽子,仗着高育良那点香火情,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书记,您消消气。”旁边的秘书赶紧递过湿巾,声音压得极低,“刘若辉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红人,咱们犯不着这时候触霉头。”
“风口浪尖?”
王大炮一把推开秘书的手,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一条躲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老子在平江经营了十年,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刘若辉凭什么?凭他会扫黑?凭他会忽悠投资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正在和几位厅长谈笑风生的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官场上的路,可不光是靠政绩堆出来的。他那个丰川模式,我看就是个注了水的盆景!只要轻轻捅一指头,保准漏个大窟窿!”
王大炮心里那股子名为“嫉妒”的酸水,已经彻底发酵成了恶毒的算计。
他不怕刘若辉能干,他怕的是刘若辉这么能干,衬托得他像个废物。只要刘若辉还在那个位置上发光发热,他王大炮这辈子就别想再进一步了。
“走,回平江。”
王大炮冷哼一声,转身推开了礼堂的侧门,甚至没有等会议彻底结束。
……
回程的黑色奥迪车上,气氛有些压抑。
王大炮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种被羞辱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小李,你觉得刘若辉这小子,真的就没破绽?”王大炮斜眼看着秘书,语气阴森。
秘书跟了他多年,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气了。这是要动刀子的前奏。
他赶紧挺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书记,只要是干活的人,就肯定会有疏漏。他搞那么大的摊子,修路、建产业园、搞旅游,哪一项不需要大笔的资金往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您比谁都清楚。”
“嗯……”王大炮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五个亿的投资,那可是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我不信他刘若辉的胃口那么好,能忍住不咬一口?”
“就算他不咬,他手下那些人呢?他那些亲戚朋友呢?”
王大炮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上次他不是在刘家村搞了个什么宗族治理吗?还把刘大炮父子给绑了?呵呵,那地方民风悍着呢,肯定有的是人心里不服。”
“你的意思是……”秘书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去,找几个在那次整顿里吃了亏的人。”
王大炮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像是找到了猎物的猎人。
“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去省纪委门口‘散散步’。不用说什么大罪名,就说他刘若辉独断专行、任人唯亲、在工程招标里有黑幕。”
“这种事,只要沾上边,他那个‘未来之星’的光环就得蒙上一层灰!”
“明白。”秘书赶紧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几个生面孔。”
“还有,”王大炮叮嘱道,“上次不是听说他在医院有个什么‘神秘失踪’的案子吗?把那个也翻出来,找几个医生护士,花点钱,把水搅浑。”
“我要让他刘若辉知道,这汉东省的官路,路滑得很。”
“一不小心是会摔断脖子的。”
……
与此同时,刘若辉正坐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
高育良正亲自给他倒茶,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
“若辉啊,今天赵书记虽然给了你面子,但也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高育良轻抿一口茶,语气悠长,“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着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老领导。”刘若辉面色沉静,没有丝毫得志后的狂态,“政绩是给百姓看的,也是给政敌留的靶子。”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平江县那位,刚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友好。你要当心他在背后给你上眼药。”
刘若辉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锋芒。
“只要我身正,就不怕影斜。”
“他要是真想试试,我也不介意送他一份‘丰川特产’。”
刘若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告辞离去。
走出省委大楼,外面的夜色正浓。
风,确实大了起来。
远处的平江县方向,几点暗红色的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仿佛一只张开了大嘴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刘若辉紧了紧风衣,迈步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
“张彪,开车。”
“回丰川。”
“真正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