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委招待所。
那份长达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涉案干部名单,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被连夜送到了省纪委书记赵铁山和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案头。
窗外是省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但办公室内,气氛却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百三十七个……”
赵铁山捏着那份名单,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张一向严肃的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头疼”的表情,“这还只是明确跟李宏伟有金钱往来的。如果算上那些站队的、帮着干过脏活的……整个丰川县的干部队伍,怕是要烂掉一半!”
“老高,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双眼布满血丝,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烧到尽头的香烟。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抓?
当然要抓!不抓不足以平民愤,不抓不足以正国法!
可问题是,怎么抓?
如果把这一百多号人,在一个晚上全部带走。那明天一早,丰川县的交通、教育、卫生、财政……几乎所有的政府职能部门,都会瞬间陷入瘫痪!
到时候,学生上不了学,病人看不了病,甚至连马路上的红绿灯都没人管!
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县,会瞬间变成一座失控的孤岛!
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跟省委赵书记汇报过了。”高育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赵书记的意思是,反腐的决心不能动摇,但也要考虑到丰川的稳定大局。不能因为打掉了一窝老鼠,就把整个米仓都给点了。这个度,很难把握啊。”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也是一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政治家都感到棘手的世纪难题。
“那……抓大放小?”赵铁山试探着问道,“先把那些罪大恶极的、民愤极大的核心骨干拿下,杀鸡儆猴?至于那些被动行贿、情节较轻的……”
“不行。”
高育良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看似稳妥的方案,“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人觉得,只要站对了队,犯了错也能被原谅。那我们这次反腐,就成了笑话!更是对那些死去的人,对那些受苦的百姓,最大的不公!”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像是在为这座已经病入膏肓的城市,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也许……”
良久,高育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们可以听听那个小家伙的想法。”
……
丰川县,公安局临时指挥部。
刘若辉同样一夜未眠。
他面前也摆着那份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庭,代表着一段罪恶,也代表着丰川官场一个不可或缺的“齿轮”。
“师兄,省里还没给指示吗?”叶冰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看着刘若辉那憔悴的脸,满眼心疼。
“在等。”
刘若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也在想。”
“想什么?”
“想一条……能把手术做完,又不让病人当场死在手术台上的路。”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是高育良亲自打来的。
“小刘,名单我们都看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很疲惫,“省委的意思是,原则不变,但方法可以灵活。现在,我想听听你这个一线总指挥的意见。如果你是主刀医生,这一刀,你准备怎么切?”
来了。
真正的考验,来了。
刘若辉知道,这是省里在给他出难题,也是在给他一次机会。
一个能真正展现他政治智慧和执政能力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的犹豫,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夜的、大胆而又充满智慧的方案。
“高书记,我认为,不能一刀切。”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充满了自信。
“对于这群人,我们必须进行甄别,区别对待。”
“对于那些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核心骨干,比如财政局、国土局那几个已经被我们掌握了确凿证据的蛀虫,必须快刀斩乱麻,坚决拿下!杀一儆百!”
“而对于那些只是为了自保、或者被动行贿的普通干部,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坦白从宽,戴罪立功的机会。”
“坦白从宽?”电话那头,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问。
“对。”刘若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建议,明天召开全县干部警示教育大会。会上,由我出面,把话说透,把底线划清。”
“给他们七十二小时的时间,主动去纪委说明问题,主动退赃。”
“凡是在规定时间内,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并且没有造成重大恶劣影响的,组织上可以考虑从轻、减轻,甚至免于处分,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将功补过的机会。”
“但如果……”
刘若辉的声音陡然变冷。
“七十二小时之后,还抱着侥幸心理,负隅顽抗的……”
“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这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育良和赵铁山,都被刘若辉这个大胆而又周全的方案给镇住了。
这一招,太高了!
既彰显了党纪国法的威严,又体现了组织“治病救人”的人文关怀。
既能最大限度地分化瓦解腐败阵营,避免官逼官反的群体性事件,又能以最快的速度追回赃款,稳定人心。
更是给刘若辉自己,在丰川县未来的工作中,留下了一支可以“为我所用”的干部队伍!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手笔?
这分明是一个浸淫官场几十年、深谙人性和权谋之术的老狐狸,才能想出来的绝妙好棋!
“好……好一个‘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那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叹声。
“小刘,我果然没看错你。”
“就按你说的办!”
“省里,给你这个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