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县委的停职文件,下得比闪电还快。
上午刚开完常委会,还没到中午饭点,那张盖着鲜红印章、措辞严厉的“红头文件”,就像是一道催命符,直接送到了县公安局。
“关于暂停刘若辉同志丰川县公安局局长职务的决定。”
这一纸公文,瞬间把整个公安局给炸懵了。
原本热火朝天的办公大楼,此刻安静得像个灵堂。民警们拿着复印件,面面相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前脚刚抓了涉黑的副县长,后脚就被停职反省?
这是什么世道?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丰川县,干事的人没好下场,同流合污才是生存之道吗?
“我不服!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决定!”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张彪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刘局抓人有错吗?那个姓吴的畜生干了什么,大家心里没数吗?凭什么停刘局的职?老子这就去找李宏伟那个老东西理论!”
“彪哥!别冲动!”
几个刑警死死抱住张彪的腰,“这时候去闹,不是给刘局添乱吗?你这是往枪口上撞啊!”
“添乱?老子哪怕脱了这身皮,也不能受这个窝囊气!”张彪双眼通红,像是头被激怒的公牛。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广播响了。
“请局党委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立即到局长办公室。”
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是刘若辉。
……
局长办公室里,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王得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那份停职文件,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看着正在慢条斯理整理个人物品的刘若辉,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行了,老王,别抖了。”
刘若辉将最后一个笔记本放进纸箱,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挂着一抹轻松写意的笑容。
“又不是开追悼会,至于吗?”
“刘……刘局……”王得发眼圈红了,声音哽咽,“这也太欺负人了!您才来了几天啊?就把咱们局的风气带正了,把积案破了,把害群之马抓了……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您啊?”
“凭什么?”
刘若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就凭我动了他们的奶酪,踩了他们的尾巴,让他们感觉到了疼。”
他转过身,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九二式”配枪。
“咔嚓。”
熟练地退下弹匣,拉动套筒清空枪膛。
然后,他将枪,连同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号,郑重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啪。”
一声轻响,却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副局长和政委走了进来。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惋惜,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回避。
在这个体制内,县委书记的意志,就是天。刘若辉虽然猛,但终究还是没斗过这条地头蛇。
“都在啊。”
刘若辉扫视了一圈,目光清澈,“正好,做个交接。枪和证件都在这儿了,手续王主任会办。从现在起,我就不是你们的局长了。”
“刘局……”政委叹了口气,“这事儿,太急了。要不您先服个软,跟李书记认个错?咱们再想办法运作一下?”
“认错?”
刘若辉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警帽,用手指轻轻弹去帽檐上的一点灰尘,然后缓缓戴在头上,扶正。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干部,而是一把即将归鞘、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利剑!
“我抓捕罪犯,解救受害人,维护法律尊严。”
刘若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骨。
“我有什么错?”
“要我向那群把法律当儿戏、把百姓当草芥的蛀虫认错?这辈子,都不可能!”
“可是……”政委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
刘若辉摆了摆手,抱起那个简陋的纸箱,大步向门口走去。
“这身警服,我可以不穿。但这口气,这根脊梁,不能弯!”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只待了不到半个月的办公室,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再说了,我也不是被赶走的。”
他对着那几个面面相觑的领导,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是累了,刚好趁这个机会,休个假。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走出办公大楼,刘若辉原本轻松的步伐,突然顿住了。
公安局大楼前的操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
没有集合哨,没有命令。
刑侦大队、治安大队、特巡警大队……甚至连后勤食堂的大师傅,几乎所有在家的民警、辅警,全都自发地站在了那里。
三百多号人,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初冬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肃穆得让人想哭。
站在最前面的,是满脸怒容、眼眶通红的张彪。
看到刘若辉抱着纸箱出来,张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大吼一声:
“敬礼——!!!”
“刷!”
三百多只手臂,齐刷刷地抬起,整齐划一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声!
三百多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即便被免职、却依旧腰杆笔直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无声的抗议!
这就是军心!
这就是警魂!
李宏伟可以用一纸文件剥夺刘若辉的职务,但他永远剥夺不了刘若辉在这群热血汉子心中的地位!
刘若辉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他把纸箱放在脚边,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然后,缓缓地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
刘若辉看着张彪,看着这群刚刚被他带出点模样的兵,大声喊道:“都苦着脸干什么?家里死人了?”
没人笑。
张彪咬着牙,声音哽咽:“局长,我们不服!这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刘若辉走到张彪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声音低沉而有力。
“彪子,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我是走了,但警局还在,老百姓还在。你们手里的枪,不是为了某个人而端的,是为了这丰川县的一方平安!”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谁要是敢给我掉链子,谁要是敢跟那帮王八蛋同流合污……”
刘若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狠狠地戳在张彪的心窝上。
“等我回来,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张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水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回来?”
“对,回来。”
刘若辉拍了拍张彪那宽厚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容。
“放心吧,这天,黑不了太久。”
“等我再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就是咱们……彻底清算的时候!”
说完,刘若辉重新抱起纸箱,在三百多名警察默默的注视礼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那一刻,他的背影虽然孤单,却像是一座移动的丰碑。
刚走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张大胆那张憨厚却写满杀气的脸。
“辉哥,去哪?”
刘若辉拉开车门,把纸箱往后座一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舒服地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透过烟雾,看着远处那栋巍峨的县委大楼,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
“去省城。”
“有人既然不想让我好过,那我就去掀了他的老巢,让他……彻底没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