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灿烂。
那块被砸碎的窗户玻璃已经被招待所的工人换上了新的，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刘若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对方既然敢扔石头警告，就说明他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他并没有声张，更没有报警。
在敌我未明的情况下，云溪乡派出所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信不过。
上午十点，党政办主任周晓丽终于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不过，她送来的不是刘若辉昨天点名要的财政报告，而是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
“刘书记，这是‘聚义楼’送来的请帖。”
周晓丽将请帖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假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龙五爷说，听闻您新官上任，特意在今晚摆了一桌，为您接风洗尘，请您务必赏光。”
龙五爷？聚义楼？
刘若辉拿起那张设计得古色古香的请帖，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义薄云天”。
他当然知道龙五是谁。
陈二狗昨天发来的资料里，对这个人的描述只有短短一句话：云溪乡乃至整个丰川县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垄断了全县的沙石、运输和娱乐行业，手下养着上百号打手，黑白两道通吃，人称“丰川第五条龙”。
一个黑道头子，竟然敢明目张胆地给乡党委书记下请帖？
这哪里是接风洗尘，这分明是下战书！
“知道了，放下吧。”刘若辉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收到的是一张普通的会议通知。
周晓丽见他这副反应，微微一愣，随即又补充道：“刘书记，我们钱乡长让我给您带个话。他说龙五爷在咱们云溪的面子很大，就连县里的领导下来都得敬他三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您刚来，多条朋友多条路，这个面子……最好还是给。”
“是吗？”刘若辉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晓丽，“那钱乡长去吗？”
“钱乡长说他今晚刚好有别的应酬，就不便出席了。”
好一个“不便出席”。
这是典型的把他往前推，自己躲在后面看戏。如果刘若辉去了，那就是向黑恶势力低头，以后威信扫地；如果不去，那就是不给龙五面子，以龙五的行事风格，怕是走不出云溪乡。
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炉火纯青。
“行，我知道了。”刘若辉点了点头，“你替我谢谢龙五爷的好意，也谢谢钱乡长的提醒。告诉他们，今晚七点，我会准时到。”
周晓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书记竟然真的敢应战。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刘若辉就拨通了陈二狗的电话。
“辉哥，那疯婆子的事儿我查清楚了，资料我放老地方了，你自己去拿。”陈二狗的声音有些急促，“还有，你千万别去聚义楼！那地方就是龙潭虎穴，龙五那孙子摆明了是想给你个下马威，你要是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去怎么行？人家帖子都送来了。”刘若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二狗，再帮我个忙。”
“哥！你是我亲哥！这时候就别玩了行吗？那帮人都是亡命徒！”
“让你去办你就去办，废什么话。”刘若辉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县城最好的纸扎店，给我定做一口棺材。要最大号的，黑漆描金，上面再给我写上一个大大的‘奠’字。记住，一定要用纸糊的，别给我弄错了。晚上六点半，你开着你那辆破皮卡，把棺材拉到聚义楼门口等我。”
电话那头的陈二狗彻底懵了。
“棺……棺材？辉哥，你……你这是要干啥？自杀式袭击啊？”
“让你去你就去。”
刘若辉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刺眼的太阳，眼神里闪烁着疯狂而又兴奋的光芒。
鸿门宴？
很好。
项羽请刘邦，还备了玉斗。
我刘若辉赴宴，总得带点回礼。
……
傍晚六点半，聚义楼门口。
这里是云溪乡最豪华的饭店，三层仿古建筑，雕梁画栋，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平日里，这里车水马龙，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今天，整个饭店都被清场了。
门口两侧，站着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裸露的手臂上纹着龙虎，眼神不善地盯着路上的每一个行人。
这阵仗，别说是吃饭，就是路过都得绕着走。
“吱嘎——”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皮卡，拉着一口极不协调的巨大纸棺材，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陈二狗探出个脑袋，看着眼前这杀气腾腾的场面，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辉……辉哥，要不……咱们还是报警吧？”
刘若辉从副驾驶上下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衬衫，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他绕到车后，拍了拍那口做得异常精美的纸棺材，满意地点了点头。
“报警？那多没意思。”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来，搭把手。”
“啊？干……干啥？”
“扛进去。”
陈二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扛……扛着这玩意儿进去吃饭？”
“不然呢？这是我给龙五爷带的见面礼。”
刘若辉说着，根本不给陈二狗反应的机会，自己已经扛起了棺材的一头。那口巨大的纸棺材虽然不重，但视觉冲击力极强。
门口那群纹身大汉也看傻了，他们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来赴宴竟然还自带棺材？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拦住了去路，语气不善：“站住！什么人？不知道今天这里被五爷包了吗？”
刘若辉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知道啊。我就是你们五爷请来的客人。”
“客人？”刀疤脸皱了皱眉，随即看到了刘若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顿时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刘书记？”
“正是在下。”
“那你扛着这玩意儿是什么意思？咒我们五爷死吗？”刀疤脸身后的壮汉们“哗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若辉扛着棺材，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兄弟你误会了。”他拍了拍棺材盖，发出“嘭嘭”的声响，“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提前为朋友考虑。我听说你们龙五爷今年犯太岁，煞气重，特意送口棺材过来，帮他冲冲喜。”
“升官发财，懂吗？”
这话一出，陈二狗差点吓得腿软跪在地上。
这哪是冲喜，这分明是往人家祖坟上泼粪啊！
“你他妈找死！”
刀疤脸勃然大怒，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刘若辉的面门砸了过来。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刘若辉扛着棺材的肩膀只是轻轻一侧。
“砰！”
那巨大的棺材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刀疤脸的胸口。
一声闷哼，刀疤脸那壮硕的身躯像是被攻城锤砸中了一样，倒飞出去两三米，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都说了是礼物，怎么还动手呢？”
刘若辉扛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壮汉，竟被他一个人一把棺材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路。
“二狗，跟上。”
刘若辉回头喊了一声，陈二狗这才如梦初醒，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扛着一口巨大的纸棺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杀机四伏的聚义楼。
三楼，天字号包厢。
刘若辉示意陈二狗在门口等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雕花大门。
“砰——！”
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扛着那口巨大的纸棺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包厢内，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巨大圆桌旁，此刻只坐了一个人。
主位上，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铁胆核桃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他便是龙五。
而在他身后，以及包厢的四周，整整齐齐地站着二十多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壮汉，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整个包厢，安静得可怕，气氛剑拔弩张，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龙五爷是吧？”
刘若辉将肩上的纸棺材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咧嘴一笑。
“听说你请我吃饭？”
“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习惯，赴宴之前，总得先把家伙事儿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