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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老将军盯着悬浮平台上那双高高举起的空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紧绷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挺丢人的事。

人家天外来客开着那么大的铁船从天上下来,已经在自家城门外安安静静地站了小半天了。

再看看自己这边,弓箭手举着弓不敢放箭,守城门的小校缩在门洞里不敢开门。

几百号大老爷们儿就这么扒着墙垛子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偌大一座城池里,连一个敢走出去跟人迎面说句话的爷们儿都挑不出来呢。

“把我的头盔拿过来。”

老将军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身旁那个刚才还吓得手抖的年轻弓手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把搁在垛口上的旧铁盔递了过去。

他想了想,又一咬牙,把自己脚边那面蒙着牛皮的硬木盾牌也举了过去:

“将军,外头那大船邪乎,您把这个也带上防身吧!”

老将军接过头盔扣在脑袋上,系紧皮绳,却随手一巴掌把那面牛皮盾推了回去。

“这破烂玩意儿你自己留着挡风吧。”

老将军指了指天空中那片遮蔽了半边星海的巨龟背甲轮廓,笑骂道:

“看见天上趴着的那只大乌龟没有?”

“人家要是真看咱们不顺眼,抬脚往下轻轻踩一下,你就算给我拿十面盾叠一块儿顶着,也就是让我变成肉饼的时候死得比你们稍微厚实一点。”

年轻弓手原本紧张得嗓子眼发干,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周围十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老兵也跟着咧了咧嘴。

城头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这才随着这句糙话松快了一些。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木轴转动声,紧闭了数日的城门终于往里拉开了一条窄缝。

老将军没带任何兵刃,只带着一名捧着竹简和炭笔的老书记官走出门洞。

他大步穿过空地,一直走到那座悬浮平台跟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随后,他仔细看了看对面那名面带微笑的使者,有样学样地抬起胳膊,也把自己的两只大手大大方方地摊了开来。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守城的将军,叫奥伦。身后这座城叫铜钟城,住了六万口人。”

老将军嗓门洪亮,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城主上个月病死了,新主还没定。你们从天上来,要是想在本地找个能拍板管事的人说话,今天站在这儿的就是我。”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找的就是能拍板的人。”

站在平台上的联盟使者闻言,笑着收回双手。

他没有摆出半点架子,反而从制服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图纸,走下平台递了过来:

“奥伦将军你好,我叫闻舟,是启明联盟民政接引部的外交官。”

“我们后面船上装着刚收割的救济粮食,有随军的医官,还有一整队憋了十几天想下来帮忙干活的工匠。”

“别的场面话咱们回头再聊,你是个本地通,先帮我参谋参谋,城外画圈的这块荒地,我们现在能不能往下挖?”

奥伦在走出城门前,脑子里设想过至少十几种跟天外神明打交道的凶险开场。

比如对方勒令全城三日内征集十万石军粮,比如强行借道去攻打邻国,甚至像传说里的恶神那样要求献上百名童女……

最坏的结果,哪怕对方上来就逼他交出城中心祠堂里供奉了三千年的镇城铜钟,他在下城楼的时候都想好了该怎么软磨硬泡地周旋。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乘着钢铁巨舟降临的贵客,见面不谈供奉、不提生死,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拿张纸问他“这地方能不能挖地”。

奥伦满肚子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有些懵地伸手接过那张图纸展开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上面画着的,居然就是他们铜钟城外方圆二十里的地形图!

这图画得神了,连西城墙外头那座前年被大风刮歪了半边屋顶的破风车磨坊都标得清清楚楚。

只是当奥伦的目光移到城东那片被红笔圈起来的荒原时,他眉头一皱,发现图上少标了一样藏在地下的要紧东西。

“闻舟大人,这块地可不能随便往下深挖。”

事关全城生计,奥伦也顾不上害怕了,伸出手指点在红圈中间,解释道:

“这片荒地底下三丈深的地方,埋着一条前朝修的旧石头水渠,我们城南外头那六个村子、八千多口庄稼人,全指着这条暗渠引山泉水喝呢!”

“只不过去年开春的时候东头的渠口塌了一截,上头长满了杂草,从天上看下去跟没人要的死荒地一样,其实石头下面还流着活水呢!”

闻舟听完,立刻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二话不说,掏出电子笔就把东边那个红圈给划掉了,顺手在北面重新圈了一笔。

然后,他就径直冲着脚底下那片荒草地喊了一嗓子:

“喂,乌砾,刚才奥伦将军说的话听到了吗?东边底下有老乡喝水的水渠,别在那儿下嘴,带着队伍往北边挪!”

“听到了听到了!那你再帮我问问他,我要是往北边挪上两百步远,那底下的石头里头还有没有埋着别的什么宝贝东西?”

一阵瓮声瓮气的巨大声音,从奥伦脚底下的泥土深处传了出来。

奥伦浑身汗毛倒竖,愣了一下。

他顺着声音转头看去,这才发现。

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五丈远的沟渠旁,一块他刚出城时以为是黑石头的凸起物,此刻竟然向两侧裂开,睁开了一双复眼。

那只眼睛单拎出来一个,就比奥伦脑袋上戴着的铁头盔还要大上两圈。

随着眼睛睁开,后面的整片荒草地跟着哗啦啦地隆起。

泥土滑落间,露出了一排足有城墙高、裹着银白色工程夹具的漆黑虫族甲片。

“保护将军!”

后面的老书记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竹简撒了一地。

奥伦也是脸色剧变,右手瞬间摸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可谁知,还没等他把剑拔出来,地底下钻出来的那头庞然大物看到他迈步的动作,倒先吓了一跳。

它“哎呀”叫唤了一声,身躯往泥坑里一缩,急忙把大脑袋缩回了地面以下,只留下一对触须在外面拼命摇晃:

“喂,那个戴铁帽子的老头,你可千万别再往前站了!”

“我背上还趴着个眼神不好的同伴在打定位桩呢,你那大脚丫子再往前迈半寸,可就踩着她的测量绳子了!”

奥伦拔剑的动作僵在半空,闻言下意识地低头往自己脚面上一看。

好家伙,在他那双厚底军靴的靴底板下头,还真横着一根闪着黄光的半透明细绳。

老将军赶紧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挪开脚的瞬间,旁边泥坑里的绳子头上“啵”地一下冒出了一小团由黄色细沙聚成的人形小家伙。

砂弦费力地直起腰,先是冲着目瞪口呆的奥伦礼貌地点了点头算作道谢。

随后,她便哼哧哼哧地用两只沙子手臂抱起一根比她腰身还粗的金属定位桩,顺着解开的绳子一路贴着地皮飘远了。

看着这一虫一沙熟练的配合,奥伦张了张嘴,摸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好半天,他才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对着一脸习以为常的闻舟说道:

“……往北两百步,那是我们城里废弃了百十来年的老采石场。”

“底下除了硬得崩牙的青冈岩什么都没有,只要你们手底下这位……这位大虫子工匠的牙口啃得动,你们想往下挖多深都行。”

“那可太谢谢了,就这么定了。”

闻舟笑着朝他伸出右手。

奥伦迟疑了一下,学着对方的礼节伸手跟这位天外使者握了一下。

直到半个时辰后,晕乎乎的奥伦带着同样魂不守舍的老书记官走回铜钟城内,关上城门。

老书记官捧着捡回来的竹简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城防史册上到底该怎么记下今日铜钟城与天外神明商定的这第一件大事。

老将军这才回过味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外已经响起动静的北面荒原,沉默片刻后说道: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就照实记。”

“就写某年某月,天外来客要在咱们城北废石场修一座大港口;城东边那条塌了的旧水渠,人家大人大量,答应给咱们原样留着。”

老书记官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愕然道:

“将军,天上的神仙下凡头一回说话,咱们史书上……就记一条破水渠?”

奥伦斜睨了他一眼,反问道:

“我记得你老小子家里就住在城南头吧?你孙子天天喝哪儿的水,你说这事儿该记不该记?”

老书记官愣了愣,想起家里那口快见底的水井,二话不说,蹲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一笔一划地把那条差点被挖断的旧水渠给补进了史册的第一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