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又说起嬴菽的事。
小菽儿倒是过得十分惬意,还经常忽悠将闾教他骑马,一路上骑术突飞猛进。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将闾似乎是个光明磊落的正直之人,对嬴菽很有耐心。
不然以嬴菽的警惕,必然对其敬而远之。
正事说完,陈平欲言又止,面上似有困惑的神色。
二凤疑惑,像陈平这样聪慧的人,也会遇到难解的谜题吗?
他好奇道:
“卿似乎遇到难事?”
陈平避席,十分郑重地行了一礼,说出自己的困惑:
“臣至东郡,劝农令为臣言东海郡农事。
“谓其地苦海潮侵噬,土多斥卤,欲使谷稼增益、土壤脱盐,非筑堤御潮不可。
“若果能成,于彼地黔首,岂非莫大之幸耶?!
“然……
“臣平生初见沧海,浩淼无际,潮汐奔涌,非人力所能遏。
“臣窃有疑:筑堤御潮,果有验乎?!果能御之乎?!”
二凤瞬间了然。
陈平奉行黄老之术,主张无为而治。
他认为朝廷应当减少对社会的干预,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陈平在担任太子詹事时,也是主张各个主管官员各司其职,通过合理的选用人才,来使东宫的各项工作运转正常。
他极少插手具体事务。
陈平是无为而垂拱而治的典型代表。
然而现在陈平的思想出现了动摇。
在大秦官僚体系里,奉行法家思想,与无为而治的思想完全对立,主张积极干预、全面控制,甚至以刑赏驱使民众。
陈平难免受到影响。
他是不是也开始认同政府对民众的干涉?
如果三五年的辛苦徭役真的能改变一地地貌,甚至影响到日后千百年的禾稼收成,徭役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在前世的历史线中,陈平是平民。
他经历了秦二世变本加厉征发徭役,最终将百姓逼疯的过程。
而今生,陈平成为大秦太子的左膀右臂,代表大秦顶尖贵族的利益。
经历和眼界会改变一个人的思想。
不过二凤可不希望他变,他难得有个和他志同道合的搭档。
李唐皇室曾将老子李耳追认为远祖,明确且系统地自我标榜为老子的后人。
历任帝王不断通过诏令和制度加以强化,以达到巩固统治的目的。
因此唐初的治国理念中杂糅了许多黄老色彩。
唐太宗明确说过:“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
他认为:老百姓之所以去做盗贼,是因为赋税太多、劳役兵役太重、官吏贪得无厌,加上饥寒交迫,实在顾不得廉耻了。
因此解决之道不在“重法以治之”,而在减轻政府的索取,让民生息。
二凤回陈平道:
“此事卿已自知,何须再问?
“其要,非在海堤能否御潮!
“纵然吾信嬴琮必能成其志。
“然今黔首已不堪复增徭役。
“往年洼地岁常歉收,东海之民本不依赖盐碱地而生。
“若再征役,则健者劳死,民惧役逋逃,甚而触法陷刑!
“此诚可悲之甚也!”
经过连年征战,大秦并不缺少可以耕种的土地,而是缺少能够开荒的青壮劳动力。
与其费力不讨好去处理盐碱地,不如放弃这片荒地,去其他地方开垦更值得耕种的肥沃土壤。
河北、江东、江南,能耕种的沃土数不胜数,亟待开发,何必执着于海边的一亩三分地?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在这个时代,相较于土地,人口才是更稀缺的资源。
不过也难怪嬴琮和二凤的思考方式不一样。
中国古代人口数量的关键转折点发生在北宋时期,中国人口首次突破一亿大关。
自此,政府治理理念、社会经济结构甚至人口政策都发生了根本改变。
在宋朝以前,土地相对充足。
土地国有或由国家控制,按丁授田。
政府税收结构中,人头税也占了大头。
国家把土地分给民众,民众承担相应的租、赋、兵役徭役。
因为人口多就等于税源多、兵多、国力强,所以国家有强烈动力鼓励生育。
政府会鼓励早婚多育,奖励生子,招徕流民。
同时土地也是国家控制人口的手段。
豪强占田会导致国家税源、兵源流失,使国家失去对人口的控制。
政府会出台各项政策限制土地兼并。
而北宋以后,人口破亿,人地矛盾开始显现,土地变得稀缺。
政府治理重点不再是单纯鼓励多生,而是转向救荒、平粜、防流民、保治安。
政府从分配土地转向清丈土地、登记产权、征收土地税。
国家税收架构也从田税丁税并重,逐步过渡到按地征税。
因为国家税收依赖土地,保护地主产权就是保护税基,对兼并的态度也比较放任。
政府不能通过生育增加财政,反而要面对人口过多带来的治理成本。
奖励生育的力度断崖式减弱。
最典型的代表是对育龄妇女的态度。
秦汉时期对女性再婚十分宽容。
已婚已育妇女再嫁和其他妇女并无不同,她们甚至可以嫁入皇家成为天子的姬妾。
比如刘彻的生母王娡,在入宫之前已经嫁过人,还生了一个女儿。
同样,皇帝的女人也可以嫁给平民。
汉代甚至有制度化的出宫归家政策,不仅普通宫女,甚至低阶姬妾也在放归之列。
而到北宋时,女性地位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程朱理学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把三从四德纳入天理秩序。
甚至提出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把寡妇再嫁从现实生计问题变成道德原则问题。
以致后来这一观念越演越烈,人们用族规、祠堂制度、经济奖惩、贞节牌坊旌表,甚至裹小脚等手段,来控制妇女。
北宋以后,人多地少的矛盾越来越严重,人们只能通过精耕细作的方式,想方设法提高现有土地的粮食产量,满足人们填饱肚子的需求。
嬴琮来自现代。
现代人家里有个花盆都恨不得种上菜,一寸土地都舍不得浪费。
他看到盐碱地第一反应是应该如何治理,哪怕需要花费一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嬴琮一直以来对待土地和作物一直追求物尽其用。
他掌握极为先进的耕作技术,却毫不吝惜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来提高枣树的产量。
二凤已经猜出部分端倪,或许后世土地和人口关系并不像他们那个时代。
嬴琮有这样不合时宜的政治主张,他也并不意外。
可陈平不是。
陈平说这些,难道真是在道法两家摇摆吗?
二凤反问陈平:
“卿既知此,犹以海堤为问,是明知故问乎?!”
海堤到底能不能让沿海百姓增产,这个问题对如今的政局并不迫切。
毕竟以前没有海堤的时候,日子不是照样过。
百姓不会因为你没有修海堤就揭竿而起。
正相反,大秦再敢随随便便兴役,才是真的要完蛋了。
幸好始皇帝误打误撞因为其他理由,没有同意嬴琮的提议,不然,二凤还要绞尽脑汁将这个项目也搅黄。
陈平闻言似是恍然大悟,双手贴额,再次伏地,郑重道:
“蒙太子开示,臣顿然醒悟!”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
二凤一时无语。
陈平这变脸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二凤撇嘴,他十分有理由怀疑,陈平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疑惑,而是找借口试探自己的态度。
他差一点就着了陈平的道了。
二凤好笑,不知道如果自己决定大兴土木,陈平是积极劝谏还是会提桶跑路?!
保守起见,二凤歇了试探的心思。
以他对陈平的了解,这小子真会毫无预兆直接跑!